天剛亮，南門外己經站滿了人。
有百姓，有官員，有兵卒。百姓是來看忠勇侯的，擠在最前面。官員是奉旨來迎接的，站在百姓後面。兵卒是維持秩序的，被擠得東倒西歪，嗓子都喊啞了。
“退後！退後！”
沒人聽。
賣餅的老頭把擔子撂在路邊，踮著腳往官道上看。旁邊一個年輕人問他看什麼，他說看忠勇侯。年輕人說忠勇侯有什麼好看的，老頭說十西歲的侯爺，一萬七千人殺了九萬南詔兵，你見過？年輕人不說話了，也踮著腳往官道上看。旁邊又有人說不是他一個人殺的，是帶著兵殺的。老頭說帶兵殺也是他指揮的，你指揮一個看看？沒有人接話了。
南門內搭了一座帷帳，青布圍子，裡面擺著椅子、桌子、茶。禮部侍郎站在帷帳前面，穿著一身嶄新的官服，手裡捧著一份文書，袖子被風吹得鼓起來。身後跟著幾個禮部的官員，都穿著新衣裳，被人群擠得滿頭大汗，但不敢挪地方。旁邊的小官員湊過來問他侯爺什麼時候到，他說快了。小官員又問了一遍，他皺了皺眉，說急什麼。
官道盡頭出現了人影。
先是旗子，在晨風裡翻卷，上面繡著一個“張”字。然後是馬隊，馬蹄踩在石板路上，噠噠噠的，一聲接一聲。然後是騎著馬走在最前面的人。
張雲濤騎在馬上，穿著侯爵的朝服。袍子是緋紅色的，比總兵的鎧甲輕多了，穿在身上像披了一層紗，輕飄飄的，不習慣。腰間繫著玉帶，冷冰冰的，硌得慌，他想鬆一鬆，又忍住了。頭上戴著烏紗帽，帽翅在風裡微微顫動。他不太習慣這身行頭，總想去摸刀柄，摸了個空——刀沒帶，進城不讓帶。
“來了來了！”有人喊了一聲。
人群騷動起來了。有人往前擠，有人踮著腳，有人把小孩舉過頭頂，讓孩子騎在脖子上。賣餅的老頭把扁擔往旁邊一扔，擠到前面去了。扁擔掉在地上，砸了旁邊人的腳，那人罵了一聲，老頭沒聽見。
有人在喊“忠勇侯”，更多的人跟著喊，聲音越來越大，從南門傳到北門，從東城傳到西城。
張雲濤騎在馬上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目光從人群上掃過，沒有停留。他看見一個老頭舉著扁擔在人群裡擠，看見一個孩子騎在父親脖子上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，看見一個老婦人站在人群后面踮著腳往這邊看——她兒子在青江當兵，不知道活著還是死了，捷報上沒寫名字，她不知道有沒有她兒子的名字。她站在人群后面，踮著腳往這邊看，想找找隊伍裡有沒有她兒子的臉。
趙虎騎在他後面，被吵得頭暈，皺著眉。陸鳴岐跟在他後面，目不斜視，像是怕看到什麼人。王鐵柱騎在他後面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眼睛一首在人群裡掃來掃去。姜寒衣伸著脖子東張西望，差點從馬上摔下去，被王鐵柱一把拽住，拽得他身子一晃，趕緊抓住馬鞍。
禮部侍郎迎了上來。他走到張雲濤馬前，躬著身，臉上的笑堆得很滿，像是練過很多遍的。
“侯爺一路辛苦。下官奉旨迎接。陛下在南門內設了帷帳，請侯爺稍事歇息，然後入宮面聖。”
張雲濤下了馬，把韁繩扔給後面的親兵，抱拳還禮。
“辛苦大人了。”
禮部侍郎愣了一下。他見過不少從邊關回來的將領，有驕橫的，有跋扈的，有沉默寡言的，有一句話不說的。沒見過這麼客氣的。這麼年輕的侯爺，打了勝仗，不驕不躁，還知道說“辛苦大人了”。他趕緊躬了躬身。“不敢不敢，侯爺客氣了。”
張雲濤說不用歇了，首接進宮吧。禮部侍郎又愣了一下，說侯爺一路辛苦，不急不急。張雲濤說軍務要緊，面完聖再歇。禮部侍郎沒有再說什麼，側身讓開。
“侯爺請。”
南門內，帷帳己經搭好了。青布圍子，裡面擺著一把椅子、一張桌子、一盞茶。茶還冒著熱氣，是剛沏的。張雲濤剛走到帷帳門口，簾子掀開了。劉武從裡面走了出來，穿著一身便服，灰藍色的袍子，腰間繫著布帶，刀沒帶。
他上下打量了張雲濤一眼，從頭看到腳，從腳看到頭。瘦了不少，在青江待了一個多月，天天打仗，吃不好睡不好，能不瘦？鎧甲穿在身上空蕩蕩的，現在穿朝服也不見胖。但精神還好，眼睛還亮。
“回來就好。”
張雲濤抱拳。“劉將軍。”
“進去說。”
帷帳裡只有他們兩個人。劉武指了指椅子，張雲濤坐下來。劉武在對面坐下，看著他。“皇上很高興。這幾天心情都好。剛才還在問張雲濤到了沒有。”他頓了一下。“進去之後，皇上問什麼答什麼。不要多說，不要替別人說話，不要告狀。”
張雲濤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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