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雲濤跪在丹墀下,磕了個頭。金磚冰涼,額頭貼在上面,涼意從腦門傳到後腦勺。他首起身,等著皇帝開口。
“抬起頭。”
張雲濤抬起頭,與冕旒後面的那雙眼睛對視了一瞬,又低了下去。殿內安靜了片刻,皇帝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,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“瘦了。在青江吃苦了。”
張雲濤頓了一下。“將士們比臣更苦。一萬七千人的隊伍,打到最後剩下不到七千。陣亡西千三百七十二人,傷五千二百一十人。韓忠廢了一條胳膊,陸鳴岐背上捱了兩刀,腸子都出來了。”
殿內安靜了。武將班中有人低下頭,文官班中有人把目光移開。周尚武攥著刀柄,手背上的青筋暴起。顧清流低著頭,似乎知道張雲濤故意賣慘一樣。劉武站在武將班最前面,滿臉的欣慰。
皇帝沉默了片刻。“青江的事,朕都知道了。仗打得好。”
張雲濤叩首。“謝陛下。”
孟鶴堂從文班中站了出來。他的動作很快,幾步就走到了丹墀下,躬身。
“陛下,臣有一事,不知當問不當問。”
皇帝看了他一眼。“問。”
“青江之戰,張總兵——張侯爺決堤放水,淹死南詔百姓無數。臣想問張侯爺一句,此事朝廷未曾下旨,張侯爺擅自做主。不知張侯爺當時是怎麼想的?”
殿內安靜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張雲濤身上。
張雲濤跪著,沒有站起來。
“決堤放水,淹死南詔百姓無數,臣有罪。請陛下責罰。”
殿內安靜了片刻。顧清流低著頭,手裡的笏板攥得死緊,他拿不準該說什麼。孟鶴堂這步棋走得急,但皇帝沒接,他也不敢亂動。劉武從武將班中站了出來,抱拳。
“陛下,臣有話要說。”
皇帝看了他一眼。“說。”
“青江被圍,所有物資都用完了,援軍在路上,糧草快斷了。不決堤,就守不住,南詔過江。是我們所有人承擔不了的後果啊。張侯爺決堤,不是為了殺人。是為了守住青江,守住您的江山啊。請陛下明鑑。”
皇帝沒有接劉武的話,也沒有接孟鶴堂的話。他沉默了片刻,目光從劉武移到孟鶴堂,從孟鶴堂移到跪在丹墀下的張雲濤。
“你是為了守住青江?”
張雲濤低著頭。“是。臣是為了守住青江,不是為了殺人決堤。但淹死了人,是臣的罪。”
皇帝又沉默了片刻,然後擺了擺手,不再提決堤的事了。
“忠勇侯的爵位己經定了。”他頓了頓。“太子少保是虛銜。兵部那邊——”
他看向劉武。“青江誰去守?”
劉武抱拳。“陳翰可以。打過仗,守過城,跟張雲濤在青江待過,熟悉地形。”
皇帝點了點頭。“準了。”
張雲濤從懷裡掏出兵符,雙手舉過頭頂。“陛下,臣請辭去總兵銜,交還兵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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