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江的水聲，在夜裡格外清晰。
張雲濤站在窗前，往南邊看了一眼。黑黢黢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風吹過來，帶著水汽，涼絲絲的。他己經站了很久，久到腿有些發麻。身後桌上攤著地圖，燈還亮著，油快燒完了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在牆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。
今天是第三天。這不是什麼特殊的日子，只是南詔糧草到後的第三天。傅巖等了這麼久，等的就是這批糧草。糧草到了，他就不會再多等。張雲濤在北邊打仗的時候就明白一個道理——糧草到的那天，就是動手的前一天。北狄人圍城的時候，每次糧草到了，第二天必定攻城。南詔人也是一樣。他們在南岸等了那麼久，等的就是這一天。糧草到了，箭矢到了，士氣也到了。
張雲濤閉上眼睛，又在心裡把佈防過了一遍。
上渡只有一處緩坡可登陸，二三十人己經是極限了。他設了兩個哨位日夜盯著，藏在岸邊的樹叢裡，一個人盯著江面，一個人盯著坡上。王鐵柱昨夜派人來報，沒有發現異常，南詔那邊沒有動靜。哨兵昨晚還看見對岸的火光，比前幾天更亮了，營帳裡的火把多了，說明南詔在連夜準備。
中渡是主戰場，陣地己經加固了。壕溝挖深了一尺，現在有一人多深了，人掉進去爬不上來。土牆加厚了半尺，弓箭手躲在後面，箭從牆頭上射出去，南詔的弓箭手很難射中他們。拒馬換了新的，用削尖的木頭捆紮而成，尖頭朝著江面，一排排架在土牆前面。韓忠守了兩個多月，兵疲了但還沒散。韓忠本人瘦了一圈，顴骨都凸出來了，但眼神還硬。趙虎在右翼帶著老兵訓練新兵，昨天去中渡走了一圈，看見陸鳴岐己經編入趙虎的隊伍，守右翼靠前的位置。趙虎說這小子行，不慌不亂，站那裡像棵松樹，老兵教他什麼他都記著，問一句答一句，不多嘴。打起來才能看出真本事。
下渡的暗哨己經布好，上下游各五里，藏著樹叢裡日夜盯著江面。姜寒衣跑得快，被安排在幾個暗哨之間傳話。王鐵柱說他腿腳利索，腦子也活，跑了兩天就把路記熟了。昨晚姜寒衣跑了整夜，從下渡到中渡來回了三趟，每次都是一路小跑，氣都不怎麼喘。王鐵柱說他天生就是斥候的料。
張雲濤又想起韓忠說的那句話：“總兵大人，南詔要是全力渡江，第一波能擋住。第二波、第三波連著來，末將不知道。”韓忠說這話的時候，聲音很低，低到快聽不見了。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，左臂的繃帶白的扎眼。他是老兵，打了這麼多年仗，從來不怕，但他怕自己的兵撐不住。那些兵跟著他守了兩個多月，從一萬二千人打到現在只剩五千，死的死、傷的傷，能站著的也都瘦脫了相。他欠他們的。
他睜開眼睛，端起桌上那碗涼了的水喝了一口。水涼透了，苦。他把碗放下，手指在碗沿上蹭了蹭。
傅巖在等糧草，他也在等。等傅巖先動手，等傅巖露出破綻。他只有一萬七千人，要擋住八萬。守江比攻城容易，但也容易不了多少。箭不夠、滾木不夠、人不夠，唯一夠的，是南岸那八萬人的耐心。但耐心不是無限的，糧草到了，耐心就到頭了。
他把水碗放下，走回桌前坐下來。
南詔的營帳又往前推了，離江邊更近了。韓忠說昨天比前天近了半里，今天又比昨天近了半里。再往前推，就要推到江邊了。船己經從後面拖到了岸上，倒扣在沙灘上，船頭朝著北岸。傅巖在準備，所有的跡象都在告訴他——快動手了。
昨天下午他又去了一趟中渡，站在壕溝邊上往對岸看了很久。南詔的旗幟在風裡翻卷，紅的、黃的、藍的，一面一面插在營帳前面。營帳之間兵卒走動，穿著深色的軍服，比前幾天更密了，腳步聲都能聽見，悶悶的，像是鼓點。他能感覺到那種氣氛——暴風雨來之前的安靜。對岸的人在等，等最後一個命令。他的兵也在等，等那一聲號角。
張雲濤拿起筆，鋪開一張紙，把幾個關鍵的數字寫下來。上渡哨位，兩人，晝夜輪換。中渡弓箭手，每二十步一人，每人箭矢二十支。滾木礌石，夠用三輪。下渡暗哨，上下游各五里，每兩個時辰換一班。一萬七千人對八萬人。箭矢用完之前，每一支都要射中一個人，射歪了就是浪費。
他寫完了，把紙摺好塞進懷裡。
沈牧之從門外進來，手裡端著燈。燈裡的油是滿的，火苗穩穩的，照得屋裡亮堂堂的。他把燈放在桌上，把那盞快燒完的換下來，又走到窗前把窗戶關上了，夜風太大，吹得地圖嘩嘩響。
“總兵大人，還沒睡？”
“睡不著。”
沈牧之站在旁邊，猶豫了一下。他的嘴唇動了幾次，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。張雲濤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。
“有什麼話就說。”
“末將有個問題，不知道當不當問。”
“問。”
“南詔八萬人，北岸才一萬七千。守得住嗎？”
張雲濤抬起頭看著他。沈牧之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發白，眼窩深陷，嘴唇乾裂，幾天沒睡好的樣子。他們剛到沒幾天，還有很多人不認識，到了戰場上能不能聽指揮，都是未知。
“守不住也得守。守不住，青江丟了，南詔過江，後面就是柳河縣、安平縣、清平縣，一路往北，京城就危險了。”
沈牧之低下頭。“末將明白了。”
張雲濤頓了頓，語氣緩了一些。“打仗不是算數。八萬人不一定能過江，一萬七千人不一定守不住。江不是平地，船不是腿。他們在船上，我們在岸上。他們爬上岸的時候最弱，那就是我們的機會。岸上有壕溝、有土牆、有拒馬、有箭矢、有滾木礌石。他們什麼都沒有，只有船和刀。”
沈牧之抬起頭，眼睛亮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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