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鴻臚寺客館的門就被敲響了。
來的是禮部的人,說朝堂己經準備好了,請北狄使臣即刻入宮。韓穆正在用早膳,一碗粥,一碟鹹菜,吃得慢條斯理。他放下碗,擦了擦嘴,站起來整了整衣冠,帶著兩個隨從出了門。
這是他到大梁京城的第一天。
昨夜他們一行十餘人抵達京城,住在鴻臚寺客館。帶隊的韓穆是耶律青帳下第一文官,西十來歲,中等身材,留著短鬚,穿著一件深色的袍子,料子是上好的絲綢,剪裁合體。他看起來像個商人,說話也像商人——客氣、恭敬、滴水不漏。從踏進客館的第一步起,他就沒有表現出任何急躁。鴻臚寺的官員問他什麼時候願意去朝堂,他說“客隨主便”。問他需要什麼,他說“什麼都不要”。問他什麼時候休息,他說“隨時可以”。
他知道主動權在自己手裡。大梁在南邊打仗,北邊空虛,馬車上還帶著耶律青的親口交代——三十萬石糧,三十萬兩銀,鷹愁澗以東五十里。三條,一條不少。
卯時三刻,太極殿。
殿內燭火通明,文武兩班分列左右。皇帝坐在龍椅上,冕旒的珠串垂在眼前,看不清表情,但他的手指一首在御案上輕輕敲著。殿內安靜得能聽見銅鶴香爐裡檀香燃燒的細微聲響。
韓穆走上丹墀,在御案前站定,不跪,只是躬了躬身。大梁的官員皺了皺眉,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,但沒有人站出來糾正。韓穆從袖中取出一封信,雙手呈上。
“陛下,這是耶律大王的親筆信。大王說,大梁與北狄本是鄰邦,當和睦相處。但北狄之前兩次南下,損兵折將,糧草耗盡,將士們怨氣很大。大王壓不住,只好派臣來,請大梁體恤北狄的難處。”
太監總管走下去接過信,展開,看了一眼,臉色變了。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,猶豫了一瞬,才清了清嗓子,開始念。
“北狄求取糧食三十萬石。白銀三十萬兩。鷹愁澗以東五十里地。”
太監總管的聲音在殿內迴盪。唸到“三十萬石糧”的時候,殿內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。唸到“三十萬兩銀”的時候,有人低聲罵了一句。唸到“鷹愁澗以東五十里地”的時候,殿內徹底安靜了。太監總管唸完了,合上信,退到一旁。他的額頭上有汗,拿著信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。他在宮裡當差三十年,念過無數奏摺、國書、詔書,從來沒有念過這樣的東西。這不是求取,這是勒索。
殿內安靜了片刻。皇帝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“北狄使臣一路辛苦,先回客館歇息。朝堂上的事,朕與諸位愛卿再議。”
韓穆躬了躬身,帶著兩個隨從退出了大殿。
殿門關上的那一刻,殿內炸開了鍋。
兵部侍郎周尚武第一個站了出來。他走到丹墀下跪了下來,聲音很大,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陛下,北狄趁火打劫!三十萬石糧,三十萬兩銀,五十里地——獅子大開口!今日割地,明日賠款,後日他們又要什麼?打!不能答應!打不過也要打!不打連骨頭都沒了!”
殿內有人點頭,有人搖頭,更多的人低著頭不說話。
戶部尚書顧清流從文班中站了出來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穿著緋紅色的官服,圓臉微胖,笑眯眯的,姿態恭敬,語氣不急不慢。
“陛下,周侍郎主戰,臣請問——兵從哪來?南邊八萬南詔軍,北邊北狄虎視眈眈,京城的兵己經調到青江了,拿什麼去打?周侍郎上戰場嗎?”
周尚武的臉漲得通紅。“顧大人,你——”
“臣還沒說完。”顧清流打斷了他。“臣不是主和。臣只是說,朝廷拿不出三十萬石糧,三十萬兩銀更是天文數字。去年全年的稅銀才多少?臣建議,與北狄使臣商議——糧食減一些,銀子少一些,地不能給。能談多少是多少。緩一緩,等南邊打完再說。”
周尚武的拳頭攥得咯吱響。“減一些?少一些?北狄會答應嗎?他們要的就是我們退,退一步他們就進一步。今日割三十里,明日要五十里,後日要雁門關。顧大人,你拿什麼去減?”
顧清流不緊不慢地轉過身看著他,臉上還是笑眯眯的。
“周侍郎,你說打,兵從哪來?糧從哪來?銀子從哪來?你上戰場,你的兵從哪來?京城徵兵?徵了誰去訓練?練了誰去帶?帶了誰去打仗?周侍郎在兵部這麼多年,這些問題想過沒有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