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狄使臣到京城的第二天，早朝。
皇帝坐在龍椅上，珠串垂在眼前，看不清表情。殿內比昨天安靜，但透著緊張。戶部尚書顧清流站在文班前列，手裡捧著笏板，低著頭。兵部侍郎周尚武站在他斜對面，腰挺得筆首，手按在刀柄上。御史中丞孟鶴堂站在文班靠後的位置，目光在幾個人之間掃來掃去。
劉武站在武將班最前面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皇帝開口了，聲音不大。“北狄使臣的事，諸位愛卿昨天回去也想了一日，昨天朝議還沒有結果。今日接著議。”
顧清流從文班中站了出來，走到丹墀下，躬身，動作不緊不慢，像是在唸一篇早就寫好的文章。
“陛下，臣以為，當務之急是穩住北邊。南邊八萬南詔軍壓境，青江防線吃緊，朝廷的兵力糧草都在往南邊傾斜。北邊若再起戰事，大梁兩頭都顧不過來。北狄要的東西，可以談。糧食和銀子可以商量，地不能割。談成了，北邊穩住了，朝廷就能集中兵力打南邊。談不成再打也不遲。”
周尚武從文班中站出來，走到丹墀下跪下，聲音比顧清流大了不止一倍。
“陛下，北狄要三十萬石糧、三十萬兩銀、五十里地——這是談判嗎？這是勒索！今日割了地，明日他們還要。後日要雁門關，大後日要京城！顧大人，你拿什麼去談？拿大梁的國土去談嗎？”
顧清流沒有轉身，只是微微側過頭。“周侍郎，臣說了，地不能割。”
“你說不能割就不能割？北狄人會聽你的？他們的刀在城外磨著，你在朝堂上說‘地不能割’，他們就不割了？”周尚武的聲音越來越大，“打！不能退！退了就完了！”
殿內又吵了起來。有人支援周尚武，說不能退讓；有人支援顧清流，說先穩住北邊。顧清流不急不慢，笑眯眯的，像是在跟人聊家常。周尚武臉紅脖子粗，嗓門越來越大，但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——“不能退”“打了再說”“不打連骨頭都沒了”。吵了半個時辰，沒什麼新東西。
皇帝的目光落在劉武身上。
劉武從武將班中站了出來。他沒有跪，抱拳，聲音沉穩，不緊不慢。
“陛下，臣以為，北狄不是要打仗，是要訛錢。三十萬石糧、三十萬兩銀、五十里地，他們知道朝廷拿不出來。但他們也知道朝廷怕打仗。南北同時開戰，大梁扛不住。所以他們開口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？”
“談。但不能退讓。糧減到十萬石，銀減到十萬兩。地不給。加一條——北狄退出鷹愁澗，三年內不許南下。他們不答應，就拖著。拖一天是一天。拖到南邊打完，拖到青江有了結果，拖到他們的糧草耗盡。”
殿內安靜了片刻。顧清流看了劉武一眼，嘴角動了一下。周尚武攥著拳頭，手背上的青筋暴起。孟鶴堂低著頭，看不清表情。
皇帝沉默了很久，劉武的想法倒是中肯，開口道。
“容朕思之。退朝。”
太監尖著嗓子喊了一聲“退朝——”，文武百官跪了一地。
當天下午，顧清流從側門進了凌煙侯府。
書房裡，蕭隱坐在桌案後面，面前攤著一杯茶，沒喝。顧清流坐在對面，把朝堂上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。劉武定了調子，皇帝沒有反對，估計會按他的路子走。
蕭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放下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劉武想拖，那就讓他拖。拖得越久，青江那邊的壓力越大。張雲濤在南邊撐不住了，看劉武還有什麼話說。”
“侯爺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你繼續在糧草上做手腳。不卡死，但也不給夠。讓張雲濤在南邊吃緊，劉武在北邊就硬不起來。孟鶴堂那邊，讓他在朝堂上繼續配合劉武，不要露出破綻。”
顧清流點頭。“下官明白。”
蕭隱擺了擺手。顧清流站起來，躬了躬身，從側門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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