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青江的水聲比昨夜更急了。
張雲濤是被腳步聲驚醒的。不是巡邏兵的腳步聲，是一陣急促的啪啪啪響的腳步聲，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。他翻身坐起來，手己經摸到了枕邊的刀。門被敲響了，不是張大山，是沈牧之。沈牧之從不敲門，他只站在門外等著。今天他敲了，說明事情很急。
“總兵大人，王鐵柱派人來了。”
張雲濤披上夾襖，推開門。院子裡站著一個斥候，渾身溼透，像是在水裡泡過。他的嘴唇發紫，牙齒打著顫，單膝跪下，從懷裡掏出一張溼漉漉的紙條。張雲濤接過去，藉著屋裡的燈光看了一眼。紙條上的字跡被水洇花了，但還能認出幾個字——“南詔……船……中渡……今夜”。
“說。”張雲濤的聲音不大。
斥候的聲音在抖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“南詔開始渡江了。不是試探，是大隊。船從南岸出發，黑壓壓一片，看不到頭。隊正說至少有上百艘，每艘載二三十人。前鋒己經過了江心，正在往北岸來。”
“什麼時候的事？”
“半個時辰前。隊正讓末將來報信，他自己在下游盯著。末將過河的時候翻了船，游過來的。”
張雲濤轉身進屋，一邊穿鎧甲一邊下命令。沈牧之去傳令，中渡全軍進入陣地，弓箭手就位，滾木礌石準備好，趙虎的右翼不許退一步。派人去上渡和下渡，讓哨位睜大眼睛，南詔可能聲東擊西。再派人去柳河縣，告訴陳明遠青江開戰了，讓他準備接應傷兵。
沈牧之跑出去了。傳令兵一個接一個從院子裡出去，馬蹄聲、腳步聲在夜色中漸漸遠去。張雲濤把刀掛在腰裡，走到院子裡翻身上馬，往中渡跑。
中渡的陣地上，火把通明。
士兵們己經從帳篷裡出來了，有的在往弓箭手位置跑，有的在搬運滾木礌石，有的蹲在壕溝後面檢查刀槍。儘管心裡緊張，但沒人說話，沒人喊叫。韓忠站在土牆後面，左臂的繃帶在火光下白得扎眼，他的親兵舉著火把站在旁邊。
看見張雲濤過來，韓忠迎上一步。
“總兵大人，南詔的船己經過了江心。前鋒大約三千人，後面還有後續部隊。末將的弓箭手己經就位，滾木礌石也搬上來了。”
張雲濤沒有接話，站在土牆後面往江面看。夜色太濃，什麼都看不見，但他聽得到——槳聲，密密麻麻的槳聲，像是千萬只蟲子在振動翅膀，從南岸鋪過來，越來越近。還有船頭破水的聲音，嘩啦嘩啦的，跟江水聲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
霧氣漸漸起來了。青江上的霧來得快，一炷香的功夫就從江面升起來，白茫茫的一片，連火把的光都照不透。張雲濤的眉頭皺了起來。霧裡看不清船，弓箭手射不準；但船在霧裡看不清岸，也容易迷方向。誰佔便宜，要看誰先沉住氣。
“韓將軍，傳令下去。沒有命令不許放箭。等船靠岸，等聽到水聲，等看到人影，再放。”
韓忠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多問，轉身傳令去了。
張雲濤蹲下來，從懷裡掏出王鐵柱之前送來的地圖，藉著火把的光看。南詔的船從南岸出發，到北岸大約需要半個時辰。前鋒三千人，後續還有五千。如果他們順利登陸，就會在灘頭建立陣地，掩護後續部隊過江。
地圖上標著中渡北岸的地形。從水邊到壕溝，大約五十步。五十步，弓箭手能射兩輪。滾木礌石能砸一輪。兩輪箭、一輪滾木，能擋住三千人嗎？擋不住。
他需要更多的時間。如果能讓南詔的船在江面上多待一刻，讓他們的前鋒在船上多晃一刻，讓他們靠岸的時候更慢一刻，他的弓箭手就能多射一輪，滾木礌石就能多砸一輪。一輪箭、一輪滾木，也許就是生與死的區別。
霧氣越來越濃了。
張雲濤站在土牆後面，望著江面。忽然靈光一現。他轉過身，蹲下來攤開地圖，手指在江面上劃了一道線。中渡的水流不是首的，靠近北岸的地方有一道暗流，從東向西，船靠岸的時候如果不注意，會被衝到下游去。南詔人不熟悉青江的水文，不知道這道暗流。
“趙虎。”張雲濤喊了一聲。
趙虎從右翼跑過來，喘著氣。“公子。”
“你帶人，在岸邊點起火堆。不是一支兩支，是連成一條線。從上游到下游，每隔二十步點一堆。”
趙虎愣了一下。“點火的用意——”
“讓南詔的船衝著火光來。”張雲濤的聲音很平。“火光在岸上，他們在江心，看到火光就會往這邊劃。霧氣重，他們看不見岸，只能看見光。我們把火光點在下游，他們的船就會被引到下游去。下游的水更深，船靠岸更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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