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雲濤看著他們，沉默了很久。他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“我知道這不該做。但若不做，青江丟了，南詔過江，大梁就亡了。大梁亡了，死的就不是南詔的百姓，是大梁的百姓，是咱們認識的人。但南詔的兵會過去。沈婉娘、劉青棠、老孫頭，谷里所有人，一個都活不了。”
屋裡有人攥緊了武器，有人咬緊了牙關。
“計劃是這樣。不管朝廷的援軍到不到，你們都要提前準備。從上游最窄處過江，在離河堤一百丈之外開始挖。”
王鐵柱看著地圖。“一百丈？”
“一百丈。離堤太近，還沒挖完堤就塌了，你們來不及撤。一百丈之外開始挖，挖一條槽，引水過來。水從槽裡慢慢流到堤腳，沖刷堤腳。堤腳被掏空了，堤才會塌。你們挖完了就跑，跑上山，水下來的時候你們己經在山上了。”
趙虎問如果援軍到了呢。張雲濤說援軍到了，堤就不挖。這個計劃只在援軍沒到、朝廷還在爭權奪利、不把前線將士的命當命的時候用。
王鐵柱抱拳。“末將帶人去。五百人，三天之內挖好。”
趙虎也往前邁了一步。“末將也去。”
陸鳴岐攥緊了槍。“末將也去。”
姜寒衣站在最後面，聲音不大但很堅定。“我也去。”
張雲濤看著他們。“堤塌了之後，不要等，立刻往高處撤。上游南岸有一座山，地圖上有標。往山上跑，水下來的時候，比你想的快。”
五個人同時抱拳。“末將領命。”
王鐵柱轉身往外走，趙虎跟在後面，陸鳴岐走在第三，姜寒衣走在最後。張雲濤叫住了王鐵柱。
“王鐵柱。如果援軍到了，堤就不挖。上山等，等五天。五天援軍不到，挖。五天內援軍到了，回填撤回。”
王鐵柱應了，推門出去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。沈牧之從門外進來，手裡拿著新畫的防務圖。他站在門口，看著王鐵柱幾個人走遠的方向，站了一會兒才轉過身。他的眼眶有點紅。
“總兵大人，王隊正他們——”
“他們知道。”張雲濤沒有回頭。
沈牧之沒有再問，把地圖放在桌上退了出去。
張雲濤一個人坐在桌前，看著攤開的地圖。他的手指在青江上游那個位置停了很久。那地方他去看過。堤是老堤，土是黃褐色的。堤後面是南詔的糧草囤積地和傷員營，糧草堆得像小山，傷員營裡躺著上千傷兵。堤後面還有村子，雞鳴犬吠都能聽見。
他把手指收回來。會記一輩子的。閉上眼就能看見——渾濁的水從決口處湧出來，卷著泥沙、樹枝、碎木板，卷著人，卷著牛和羊。水裡有人在喊，嘴在張，手在伸，伸出來在水面上晃兩下就沉下去了。還有那些還沒斷氣的，從水裡撈上來的時候還有呼吸，眼睛還睜著，嘴還在動，身體被泡得發白。他們說的話他聽不懂。他但願自己聽不懂。
他閉上眼睛，伸手堵住耳朵，可那些聲音還在——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，從水底下傳來，斷斷續續的，像是有人在喊救命，又像是江水拍岸的聲音。他分不清了。
他睜開眼睛看著牆壁。聽見的不是江水聲，是哭聲、喊聲、呼救聲，是房子倒塌的聲音。他翻過身面朝屋頂，睜著眼睛。屋頂上的房梁黑漆漆的，什麼也沒有。可他還是看見了——水流漫過青江大堤，幾丈高的浪頭拍向南詔營地，帳篷、糧袋、兵器、傷兵，全被捲進水裡。
他躺在那裡，一動不動，此刻的他多麼希望援軍能到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