輾轉反側難以入眠，起身坐在桌前。
一個人靜靜地坐著。
他把今天的決定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——五天援軍不到就決堤。王鐵柱帶五百人從上游過江，離堤一百丈外開始挖槽引水。堤塌了，水下來，南詔的船站不住，營帳被淹，糧草被沖走。
那是上萬條命。
他閉上眼睛，又睜開。不去想了。己經定了的事，想再多也沒用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看著房梁。
北邊來了他頂上去，打贏了。南邊來了他又衝在最前面。從雁門關到青江，從北到南，他打了多少仗？守了多少城？
雁門關兩次守城，斃敵近萬。青江這些天，南詔死傷不下五千。加起來，上萬條命死在他面前。有北狄人，有南詔人，也有大梁人。
然後呢？
然後朝廷依舊是文官的。顧清流該撈銀子的撈銀子，孟鶴堂該爭權的爭權，蕭隱藏在暗處等著收網。
他打了這麼多仗，守了這麼多城，從根本上就沒有解決任何事情。朝堂上那些人，不會因為他打贏了就改邪歸正。他們只會在乎他手上有多少兵，會不會威脅到他們的位置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
夜風灌進來，帶著水汽，涼絲絲的。遠處黑黢黢的，什麼都看不見，但他知道南岸有九萬人在等著。傅巖在等，等他的箭矢耗光，等他的滾木耗光，等他的兵累倒。
他在等朝廷的援軍。誰先撐不住，誰就輸。他輸不起。
就算青江守住了，南詔退了，朝廷能給他什麼？賞銀子？給官升？封爵位？
他己經有爵位了，忠勇伯。總兵銜也恢復了。再往上，就是侯爵、公爵。皇帝會給他嗎？不會。
總兵己經是破格了。十西歲的侯爵，朝堂上那些人能答應？皇帝能放心？
兵權更是別想。打贏之後，皇帝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兵權拿走。調回京城，給個虛職，賞點銀子，打發了事。
雁門關打完不就是這樣？總兵銜被收，調回京城述職，在伯爵府裡閒了幾個月，眼睜睜看著陳文淵在朝堂上興風作浪。他在家閒著的時候，還想著朝廷能重用他。
現在回頭一看，那次打完仗被收兵權，不是皇帝不信任他，是朝堂上容不下他。
這次打完，歷史還會重演。文官不想看到他有兵權，皇帝也不願意看到他功高蓋主。
功高蓋主，這西個字就是他的罪。打勝仗越多，罪越大。
與其等著被拿走，不如自己主動交出來。
打完了仗，不等朝廷開口，自己上書請辭。不是真的辭官，是以退為進。主動表示不戀權、不貪功、只想安度餘生。
皇帝看到這樣的奏摺，心裡會舒服。朝堂上那些人看到他要走了，心裡也會舒服。然後他就可以開口要東西了。
他要一塊封地。不要大，不要富，不要靠近京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