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牧之從門外進來，手裡端著一碗粥，放在桌上。粥是熱的，米粒顆顆分明，上面飄著幾片菜葉子。張雲濤看了一眼，沒有動。
“總兵大人，您一天沒吃東西了。”
張雲濤沒有回答。沈牧之站在旁邊沒有走，過了片刻，又問了一句。
“總兵大人，您信命嗎？”
張雲濤抬起頭看著他。
沈牧之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末將以前不信。覺得讀書就能考中，種地就能吃飽。考了幾年沒中，種了幾年地也沒吃飽。南詔打過來，末將投了軍。從青州走到青江，一路上見了那麼多死人。有比末將壯的，有比末將聰明的，有比末將讀過更多書的。他們都死了。末將還活著。末將信了。能不能活下來，不全靠本事，還得看運氣。”
張雲濤端起那碗粥，喝了一口。粥己經涼了，他把碗放下。
“運氣只給活著的人。死了的人沒有運氣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你要活著。”
沈牧之愣了一下，站了片刻應了一個字，退了出去。
深夜，王鐵柱派斥候回來傳話。
斥候渾身溼透，嘴唇發紫，單膝跪下。王鐵柱帶人己經過江了，從上游最窄處過的。水急，筏子翻了兩次，淹了兩個弟兄，屍體沒找回來，被水沖走了。其餘人己經過江藏在岸邊樹林裡，白天不敢動，夜裡挖。槽己經挖了三分之一，離堤還有六十多丈。
張雲濤問還需要多久。
斥候說最快還要兩天。河堤是粘土混合碎石夯成的，表面硬，越往下越松，挖到深處又開始硬，進度比預想的慢。王隊正說，請公子再撐兩天。
張雲濤沉默了片刻。
“回去告訴王鐵柱，南詔明天總攻，正面壓力會很大。但槽還是要挖，不要急，安全第一。堤塌了之前，所有人必須撤到山上。告訴王鐵柱，人比堤重要。”
斥候應了，轉身跑了。
夜深了。張雲濤一個人坐在桌前，沒有點燈。月光從窗戶紙的縫隙裡漏進來，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。他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。
南詔會從正面來，船隊排成陣型，一批一批往上衝。傅巖要把全部兵力壓上來，不留預備隊。韓忠的箭矢只夠射幾輪，趙虎的滾木只夠砸幾輪。王鐵柱在對面挖槽，最快還要兩天。他至少要擋兩天。
他站起來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夜風灌進來，帶著水汽，涼絲絲的。遠處黑黢黢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風吹過來，帶著不一樣的氣息——不是水汽，是鐵鏽味。南詔人在磨刀。成千上萬把刀同時磨的聲音，隔著江都能聽見。沙沙沙的，像是下雨的聲音。
他關上窗戶，走回床邊躺下來，把那件灰藍色的夾襖疊好墊在肩膀下面，面朝牆壁，閉上眼睛。
明天，傅巖要總攻。他要擋。擋不住也要擋。王鐵柱的槽挖好了，堤塌了，水下來了，南詔退了。
一步一步來。
明天擋住了再說。
遠處傳來江水的聲響，嘩啦嘩啦的，一聲接一聲。他睜開眼睛看著牆壁。
明天，決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