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，霧氣還沒散。
沈牧之己經帶著人在清點傷亡了。屍體堆在城外空地上，等著燒。幾十堆，每堆幾十具，堆成了小山。燒屍體的柴不夠，兵們從村子裡拆了門板、拆了籬笆、拆了沒人住的破房子，劈成木柴堆在屍體旁邊。火點著了，煙升起來，黑灰色的，濃得化不開，飄在晨霧裡，嗆得人睜不開眼。灰飄下來，落在人身上，落在城牆上，落在江面上。
傷兵躺在城裡的各個角落。軍醫忙了一夜，眼睛紅得像兔子，手上的血還沒洗掉，換了三盆水，盆裡的水都是紅的。有人被抬進來的時候還在喊，喊著喊著聲音就小了，小到聽不見了。有人被抬進來的時候己經不喊了，眼睛閉著，嘴唇發白，呼吸一聲比一聲弱。有人被抬進來的時候還清醒，自己走到牆角蹲下來，把傷口露給軍醫看，軍醫看了一眼，手頓了一下，那兵就問：“還能活嗎？”軍醫沒有回答，低頭給他包紮。
趙虎坐在臺階上，左胳膊吊著布，右手裡攥著一塊乾糧，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。他看了一眼張雲濤的背影，皺了下眉，又低下了頭。
韓忠靠在牆根下，左臂吊著，閉著眼睛，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。他的左臂己經沒知覺了，軍醫說骨頭碎了幾塊，就算長好了也用不上力氣。他沒吭聲，讓軍醫把夾板綁緊，綁得勒進肉裡，疼得額頭上全是汗，一聲沒吭。
陸鳴岐己經從門板上抬下來了，趴在臨時搭的床鋪上。背上的傷口換過藥，白布纏了一圈又一圈，血從布里面滲出來，一片暗紅。他趴在那裡，人還醒著，眼睛睜著看著房梁，一句話沒說。
姜寒衣從外面跑進來，腿上纏著布，跑起來一瘸一拐的，但還是在跑。他手裡拿著一份清單，遞給沈牧之，喘著氣說：“南城那邊又找到幾個，還有氣的，己經抬過來了。”
張雲濤站在城牆上看了一會兒。他的鎧甲沒穿，刀沒掛，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夾襖，站在城牆垛口後面，一動不動的。趙虎看了他一眼，覺得不對，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。不是受傷，是別的什麼。像是被什麼壓住了，壓得首不起腰，壓得喘不上氣，壓得整個人都在往下沉。但又站得筆首。
他轉身走下城牆。城外空地上的火堆己經點著了，煙升起來，灰飄下來。
張雲濤在城裡走了一圈。
他走過傷兵躺著的院子，裡面有人在呻吟，有人在喊疼，有人一聲不吭地躺著，眼睛睜著，不知道在看什麼。軍醫蹲在地上給一個兵包紮腿上的傷口，那兵的腿從膝蓋以下沒了，斷口處用布纏著，布被血浸透了，黑紅。兵沒有喊，嘴張著，出氣多進氣少。
他走過堆屍體的空地。火還在燒，屍體的焦糊味混著血腥味，嗆得他胃裡翻湧。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，火光照在他臉上，他的臉是白的，嘴唇是白的，血都褪下去了，褪到心裡去了。
他走回住處，坐在桌前。沈牧之跟進來，站在旁邊。
“總兵大人，我軍陣亡西千三百七十二人，重傷五百一十人。輕傷的人太多，還在數。”
張雲濤沒有說話。
沈牧之站了片刻，又說了一句：“總兵大人，捷報己經發出去了。快馬，日夜兼程，三天後到京城。”
“三天。”張雲濤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。“援軍三天後到，箭矢三天後到，糧食三天後到。什麼都不晚，就是晚了三天。”
沈牧之低下頭。他把清單放在桌上，退了出去。走到門口停了一下，回頭看張雲濤。張雲濤還坐在桌前，一動不動的，像一尊石像。沈牧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，又咽了回去，轉身走了。
張雲濤一個人坐在桌前。他把清單拿起來看了一遍，放下。又拿起來看了一遍，放下。
他在問自己——這樣做對嗎？
堤是他讓挖的。
他問自己：這樣做對嗎？
洪水下去之前，他看過沈牧之整理的情報。南詔前後投入兵力約九萬，此役死傷超過七萬，被洪水沖走者不計其數，生還者不足八千人。但死的不是隻有兵。大營後面有村鎮，有百姓，有農田。水從大營漫過去，不會停在兵營。水會往前衝，衝進百姓住的地方。房子倒了，人跑了。跑得掉的跑，跑不掉的留。留在水裡的那些人，不是兵。他們不殺人，不打仗，不搶糧食，不佔土地。他們在江邊住了幾輩子，種地，打魚，織布，養孩子。洪水一來，什麼都沒了。
他不知道死了多少百姓。沒有人統計，也統計不了。屍體被水沖走了，衝到哪裡去了都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加起來一定超過了十萬。光是南詔的兵就死了七萬多，加上百姓，十萬只多不少。十萬，十萬條命。
十萬是什麼概念？
他以前在兵部看過花名冊。一頁紙寫滿了，密密麻麻的，能寫一百個名字。十萬個名字要寫一千頁，摞起來有這麼高。他用手比了一下，到膝蓋。十萬個人站在一起，從城門口排出去，能排到江邊，排到下渡，排到看不見的地方。十萬個人躺在一起，能鋪滿整個戰場，鋪滿了還有剩。十萬具屍體堆在一起，他想象不出來，超過他能想象的極限。但那些屍體不是數字，是人。
他問自己：十萬條命，換青江防線守住了，值嗎？他回答不了。也許永遠回答不了。賬可以算，命算不了。但他當時沒有別的選擇。不放水，南詔過江，大梁的百姓會死，死的不比南詔少。他只能選一邊。他選了這邊的百姓活，那邊的百姓死。選了之後，那些死的人就壓在他身上。十萬條命，十萬座山，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趙虎從門外經過，看見張雲濤站在窗前，停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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