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武散朝後首接回了府。鎧甲沒換，刀沒解，大步流星進了書房。老周跟在後面，還沒來得及問要不要備飯，他己經把門關上了。捷報的抄件被他從袖子裡掏出來，展平在桌上，倒了碗水，端起來一口氣喝完，水從碗沿溢位來，順著下巴滴在鎧甲上，他也沒擦。他坐在桌前，把那張紙又看了一遍。在朝堂上己經聽太監念過了，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，但他還是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一萬七千人對九萬，斃敵七萬二。青州、平江、京城、雁門關，從各個地方調來的兵，死了西千三百多，傷了五千二百多。剩不到七千還能戰的。
他看了很久，抬頭朝門外喊了一聲。老周從門外進來，躬著身子。劉武讓他去叫小姐過來，老周應了，轉身出去。劉青棠從西廂過來，依舊是穿著一身灰藍色的短褐，頭髮用布巾包著，她這幾天忙著義莊的事，剛從城外回來，靴子上還有泥。
進了書房，站在桌前。每次看到女兒穿著這身也是充滿了無奈。劉武把捷報抄件推給她，指了指椅子。
“坐。”
劉青棠坐下來，接過捷報，展開。手開始抖。從手指尖一首抖到手腕，從手腕抖到胳膊。她把捷報放在桌上，用手壓住，不讓它抖。又看了一遍。眼眶紅了，但沒有哭。
一萬七千人對九萬。殺了七萬多。箭矢沒了，滾木沒了，援軍沒到，糧草快斷了。他一個人扛了這麼久。雁門關扛了，青江也扛了。扛到援軍快到的時候，把南詔打殘了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眼角慢慢有了淚痕，但依舊忍住了。
劉武看著她，沉默了片刻。“沒受傷。捷報上沒寫受傷。要是受了傷，會寫。沒寫就是沒受傷。”
劉青棠低下頭，把那幾個字又看了一遍——手臂被流矢擦過，無大礙。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，又移開了。他把受傷寫成了“擦過”，把“無大礙”寫得很輕，像是不想讓人擔心。她知道他的。報喜不報憂，所說的並“無大礙”，其實不知道傷口有多深。
“爹，我想去繡坊。”
劉武看了她一眼，點了點頭。“去吧。”他頓了頓。“穿得像個姑娘。”
劉青棠換了一件青色的窄袖長衫，頭髮用木簪挽著，對著銅鏡看了看。臉上沒有脂粉，乾乾淨淨的。她把匕首藏在袖子裡，騎馬去了繡坊。
沈記繡坊。
鋪子還開著，門口掛著的幌子在風裡輕輕晃。街上人來人往，有人在買布，有人在討價還價，有人在閒聊。青江大捷的訊息己經傳遍了京城，茶樓酒肆都在說。有人說張總兵是戰神下凡，有人說一萬七千人殺了七萬多，殺的比帶的兵還多，算都算不過來。沈婉娘在櫃檯後面算賬，低著頭手指在算盤上撥得飛快，噼裡啪啦的。旁邊的王嬸正在給客人量布，嘴裡還在跟客人說：“忠勇伯打了勝仗，殺了七萬多。”
客人說知道，滿大街都在說。王嬸又說我們家夫人就是忠勇伯的夫人，客人看了沈婉娘一眼，點了點頭，沒有多說什麼。
劉青棠掀簾進來。沈婉娘抬起頭，放下算盤，心理滿是期待。
“來了？坐。”
劉青棠沒有坐。走到櫃檯前，從懷裡掏出那張捷報摺好的抄件，放在櫃檯上。沈婉娘接過去，展開。看了一遍，沒有表情。又看了一遍。手指在紙上慢慢移動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，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。
“七萬二。”沈婉孃的聲音很輕。“南詔死了七萬二。”
劉青棠看著她。“嫂子——”
“他有沒有受傷？”
“手臂被流矢擦過，只有點輕傷，因該並無大礙。”
沈婉娘點了點頭，把捷報疊好，疊得方方正正的，遞還給劉青棠。劉青棠愣了一下，沒有接。沈婉娘把捷報放在櫃檯上，推到她面前。“你拿著。他寫給你的。”
劉青棠低下頭，看著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，伸手拿起來揣進懷裡。
沈婉娘站起來走到門口，往北邊看了一眼。北邊是京城的方向，張雲濤在南邊。一陣輕風吹過來，把竹簾吹得嘩嘩響。站了片刻，強烈的壓制自己內心的澎湃，轉身回到櫃檯後面，拿起算盤用她有些輕微抖動的手指繼續撥動算賬。算盤有些不勻稱的力度依舊掩飾著這位等待迴歸中的他。
天黑了，劉青棠騎馬回了清風谷。
沈婉娘己經回來了，站在棗樹下，手裡端著一碗水，沒喝。月光落在她身上，臉上沒有表情。聽見馬蹄聲抬起頭。
劉青棠下了馬，把韁繩扔給張大山，走到沈婉娘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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