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剛開始，張雲濤就從武將班中站了出來。
他穿著侯爵朝服，走到丹墀下，跪下，從懷裡掏出早就寫好的請辭奏摺，雙手舉過頭頂。動作很慢，像是在做一件早就想好了、但做的時候還是需要深吸一口氣的事。
“陛下，臣再次請辭總兵銜，交還兵符。”
殿內安靜了。皇帝沒有接奏摺，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“朕說過，先養傷，傷好了再說。”
張雲濤低著頭，聲音不大。
“臣的傷己經好了。”
皇帝看著他。“你胳膊上的傷好了，心裡的傷呢？你在奏摺裡寫，夜夜驚夢，無心征戰。朕不信你幾天就能好。”
“臣——”
“朕還沒說完。”皇帝打斷了他，聲音不大，但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“大梁現在缺的就是你這樣能打仗的將領。北狄還沒退，南詔隨時可能再來。朕身邊不能沒有你。你才十西歲，以後的路還長。朕不急著讓你辭。”
殿內有人點頭。周尚武站在武將班中，攥著刀柄，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。顧清流低著頭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孟鶴堂站在文班後面，看不清表情。
顧清流從文班中站了出來。他走得不快不慢，這次是帶著非常和善的笑容，走到丹墀下躬身。
“陛下，臣以為，陛下所言極是。張侯爺少年英雄，國家棟梁。如今北狄未平，南詔未服，正是用人之際。張侯爺若就此歸隱，朝廷損失之大，不可估量。臣請陛下，再勸張侯爺三思。”
周尚武愣了一下，看了顧清流一眼。這人昨天還在反對封侯，今天倒勸起來了？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看了劉武一眼，又閉上了。
孟鶴堂從文班中站了出來。他的動作很快，幾步就走到了丹墀下，躬身，聲音尖而亮。
“陛下，臣附議。顧大人所言極是。張侯爺之功，朝廷尚未賞夠；張侯爺之才，國家尚未用盡。臣請陛下，務必留住張侯爺。”
張雲濤跪在丹墀下聽著，沒有抬頭。昨天還彈劾他決堤淹死百姓，今天倒成了國家棟梁了。顧清流笑眯眯的臉像一張面具，戴得嚴絲合縫。孟鶴堂的聲音又尖又亮，像是在唸彈劾摺子，唸的卻是挽留他的話。
他沒有回頭，也沒有起身。
“承陛下厚愛，承諸位大人美意。臣感激不盡。”他頓了一下。“但臣在青江決堤放水，淹死南詔百姓無數。臣心中有愧。每夜合眼，便見水中掙扎之人。臣己無心征戰，留在朝中也無益於朝廷。請陛下成全。”
殿內安靜了片刻。
顧清流又開口了，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，語重心長的，像是在勸一個不懂事的晚輩。
“張侯爺，打仗哪有不死人的？南詔犯境，燒殺搶掠，我大梁百姓死在他們刀下的還少嗎？侯爺決堤，是為了守住青江，是為了大梁百姓。侯爺不必太過自責。”
孟鶴堂跟著接話，聲音還是那麼尖，但語氣軟了不少。
“顧大人說得對。張侯爺，您是功臣，不是罪人。您若心中不安，朝廷可以為您立碑、建祠，安撫亡靈。您不必因此辭官。”
周尚武站在武將班中，越聽越不是滋味。昨天反對封侯的是你們，今天挽留的也是你們。前天要查決堤的是你們，今天說“打仗哪有不死人的”也是你們。他攥著刀柄，手背上的青筋暴起，忍了又忍，沒忍住。
“陛下，臣有話要說。”
皇帝看了他一眼。“說。”
“臣是個粗人，不會說漂亮話。臣只知道，張侯爺在青江打了勝仗，殲敵七萬二。臣請陛下準張侯爺辭官？不。臣是想說——”他頓了一下，看了顧清流一眼。“張侯爺辭不辭，是他自己的事。別人勸也好，留也好，彆嘴上說一套心裡想一套。張侯爺不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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