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迫不及待地倒了一碗，動作比之前快了不知多少。酒液無色透明，清亮如泉。端起來沒有立刻喝，先端到鼻尖下聞了聞，閉上眼睛，眉頭微動，像是在確認什麼。然後才送到嘴邊，喝了一口。含在嘴裡沒有立刻嚥下去，舌尖攪動著酒液，讓它在口腔裡打轉，從舌尖到舌根，從舌根到喉嚨。眉頭皺了一下，隨即舒展開來。嚥下去之後，過了好幾息，撥出一口氣，那口氣裡都是酒香。
“好酒。”
他立刻又喝了一口，這一次喝得更急，像是怕酒跑了似的。含在嘴裡更久，整個人沉浸其中，眼睛半閉著，臉上露出一種近乎陶醉的表情。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酒碗，像是怕被人搶走。
“草民喝了一輩子酒，沒喝過這麼烈、這麼純的酒。”
他把碗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兩下。但碗剛放下，他的手又伸過去了，端起來又喝了一口，這一次喝得慢，一小口一小口的，像是在數著喝，捨不得一次喝完。
“市面上的酒，不是摻水就是摻料，入口寡淡，回味發酸。那些酒樓裡賣的上等佳釀，說是十年陳、二十年陳，喝到嘴裡還是寡淡。北邊的酒烈，但粗，像刀子割嗓子；南邊的酒細，但軟，像兌了水的醋。這酒不一樣——入口烈，但烈得有分寸，不割不燒；入喉醇，醇得像陳年老漿；下肚暖，從胃裡往外散，散到手腳都是熱的。沒有雜味，乾乾淨淨的，像是山泉水燒出來的。”
他說這些話的時候，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酒碗。一邊說一邊又喝了一口，喉結上下滾動，嚥下去之後閉了一下眼睛，像是在回味。
他忽然停下來，端起酒碗湊到眼前，對著光仔細端詳酒液的色澤。又放在鼻尖下聞了聞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虔誠的表情。
“這酒有魂。草民喝了大半輩子酒，從南到北，從東到西，各地的酒都嘗過。能叫草民念念不忘的，不超過五指之數。能稱得上有魂的，這是頭一個。”
他看著張雲濤，目光比剛才認真了許多。碗裡的酒己經見底了，他端著碗晃了晃，把最後幾滴倒進嘴裡，舌尖舔了一下碗沿，這才放下，但眼神仍落在空碗上，像是在回味殘留在碗壁上的最後一滴酒。
“侯爺，這酒從哪來的？”
“自己弄的。”
顧子衡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追問，目光又飄向酒罈。壇口封著，布包還裹在上面，他盯著看了兩息，喉結又動了一下。
“能弄出這種酒的人，草民想見見。”
張雲濤沉默了片刻。“先生見過了。”
顧子衡的手指停了一下，看著張雲濤。張雲濤沒有躲，兩個人對視了片刻。顧子衡的目光從張雲濤臉上移開，又落回空酒碗上，碗底還殘留著一點酒漬，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蹭了蹭。
“侯爺，這酒還有沒有？”
張雲濤沒有回答。顧子衡沉默了片刻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——茶是涼的，他皺了皺眉，放下。又看了一眼酒罈。
“侯爺，草民有個問題。”
“先生請問。”
“侯爺在雁門關守住了，在青江也守住了。打了勝仗，封了侯。為什麼要辭官？為什麼要來這偏僻地方建莊子？為什麼要大老遠跑到青州來找草民？”
張雲濤沉默了片刻。山風吹過來，吹得石桌上的書頁嘩嘩響。顧子衡伸手按住，手指壓在書頁上，等著。但他的目光還是時不時飄向酒罈。
“勢單力薄，孤立無援。”張雲濤的聲音不大。“朝堂上沒有根基，軍中也沒有根基。文官不想看到我有兵權，皇帝也不願意看到我功高蓋主。與其等著被收走，不如自己交出來。莊子建在青江邊上，是我打下來的地方。我在那裡死了幾千弟兄，傷了幾千弟兄。那些弟兄的家眷需要安置，傷員需要地方養。我己獨行己久，目短於自見，身處迷局而不知。需借先生之明，為我燭照前路，指點迷津。”
顧子衡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他的手指在石桌上停了一下，又收回去。端起空碗——碗己經空了，他看了看，放下。又看了一眼酒罈。
“趙文遠推薦了先生。先生說趙文遠本事不大，但眼光不錯。我信他的眼光。”
顧子衡站起來，走到崖邊，背對著張雲濤。山風從谷口灌進來，吹得他的青衫往後飄，獵獵作響。他的目光卻一首往石桌上瞟，看那個酒罈。
他站了片刻，轉過身。目光從張雲濤身上掃過，又落在石桌上的酒罈上。他的喉結動了一下，嚥了口唾沫。
“侯爺，酒不錯。草民想休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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