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張雲濤就帶著姜寒衣進了山。晨霧還沒散，山路溼滑，露水打溼了褲腿。姜寒衣走在前面，不時回頭張望，生怕踩空了。張雲濤跟在他後面，步子不快不慢，手裡攥著一根樹枝當手杖。
到了谷口，顧子衡己經起來了。他坐在石凳上，面前擺著那壇酒，壇口還封著，沒動。旁邊放著一壺新沏的茶，茶香嫋嫋，混著晨霧，飄散在谷中。他看見張雲濤，點了點頭，沒有寒暄，轉身往屋裡走。
“侯爺，進來吧。”
張雲濤跟著進了屋。
屋子不大，但三面牆都立著書架，從地面一首頂到房梁。書架上是滿滿的書，竹簡、紙卷、線裝本，新舊不一，排列整齊。有的書脊上的字己經模糊了，有的還貼著籤條，寫著書名。空氣裡有淡淡的墨香和紙頁發黴的味道，混在一起，像是時光沉澱下來的氣息。
張雲濤環顧西周，目光從書脊上掃過。他看到了《攻守策》《陣圖論》《兵機要略》，也看到了《前朝紀事》《歷代興亡錄》《列國志》，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雜著，有的用竹簡寫的，有的用紙抄的，字跡工整，裝訂考究。
顧子衡站在書架前，隨手抽出一卷竹簡，又放回去。
“這些書，一部分是祖上留下來的。家祖父曾任縣令，家父雖未出仕，卻極愛藏書。草民幼年時，家父便教草民讀書認字。”他頓了頓。“還有一部分是草民自己蒐羅的，各地遊歷時買的。還有幾本是朋友送的，輾轉託人帶來，人未曾謀面，書卻到了。”
張雲濤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。顧子衡給他倒了一碗茶，自己端著一碗，靠在椅背上。
“侯爺，草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。”
“先生請說。”
顧子衡放下茶碗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“第一個問題。大梁如今南北皆有戰事，北有北狄，南有南詔。北狄雖退，但耶律青未死心；南詔雖敗，但傅巖還在收攏殘兵。以侯爺之見，大梁當前最大的威脅是北狄還是南詔？若只能選一個方向全力應對，該選哪邊？”
張雲濤沉默了片刻，放下茶碗。
“選北狄。”
“為何？”
“南詔雖兵多，但偏安一隅，求的是土地和城池。他們打下瀘水，佔了幾個縣，就會停下來消化。北狄不一樣。北狄是游牧，逐水草而居，南下不是為了佔地，是為了搶。搶完就走，走了再來。防不勝防。而且北狄與草原諸部一旦聯合，兵力遠超南詔。耶律青己經在收攏邊緣部落，若等他整合完畢，大梁北線就危險了。南詔那邊，可以慢慢打，甚至可以談。北狄那邊，談不了，只能打。”
顧子衡聽完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第二個問題。青江之戰，侯爺以一萬七千兵拒九萬南詔軍，斃敵七萬餘。此戰，侯爺用的是什麼兵法？”
張雲濤想了想。
“沒有用兵法。箭矢沒了，援軍沒到，糧草快斷了，只能用能用的一切。火攻、水攻、誘敵、設伏。什麼都用了。不是兵法，是活命。”
顧子衡看著他。“《攻守策》雲：‘兵者，詭道也。’侯爺用的就是詭道。”
“詭道是手段，不是根本。”張雲濤的聲音不大。“根本是讓將士們知道為什麼要打，打完了能得到什麼。士氣散了，再好的兵法也沒用。”
顧子衡沉默了片刻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“第三個問題。若侯爺在青江沒有決堤，而是選擇堅守待援，能否守到援軍到達？”
張雲濤沉默了很久。山風吹過屋頂，瓦片微微作響。
“守不到。箭矢用光了，滾木用光了，城牆上的磚都快起完了。援軍到的時候，南詔己經過江了。”
“那侯爺後悔決堤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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