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離開汾水的時候，天己經快黑了。官道上的積雪被馬蹄踩得稀爛，混著泥，走起來一步一滑。傷兵躺在馬車上，有的人在哼哼，有的人一聲不吭，有的人己經不會動了。陣亡弟兄的骨灰罈子用黑布包著，馱在馬背上，一個挨一個，像一排沉默的哨兵。
張雲濤騎在馬上，走在隊伍中間。他的右手纏著布，布上滲著血，虎口的裂口還沒結痂。左臂上有一道刀傷，不深，但長，從肘彎劃到手腕，血把袖子粘在了皮膚上。他沒有包紮，也沒有叫人幫忙，就那麼任它晾著。風一吹，疼得鑽心，但他臉上什麼都沒有。
趙虎從後面跟上來，騎在他旁邊。他的左胳膊吊著布，臉色發白，嘴唇乾裂，但腰還是挺的。
“公子，前面有個廢棄的村子，可以在那兒紮營。”
張雲濤點了點頭。隊伍拐進村子，在幾間破屋子前停下來。士兵們下了馬，有的去撿柴，有的去打水，有的把傷兵從馬車上抬下來。軍醫蹲在牆角，一個一個檢查傷兵的傷口，撕開繃帶，上藥，再纏上。藥不夠了，他用燒酒洗傷口，傷兵疼得齜牙咧嘴，但沒有一個人喊。
張雲濤蹲在火堆旁，看著火光。趙虎端了一碗熱水過來，遞給他。他接過去喝了一口，水燙，他吹了吹，又喝了一口。
姜寒衣從前面跑回來，喘著氣。“公子，前面三十里就是青瀾莊地界了。路好走，明天傍晚能到。”
“派人先回去報信。告訴顧先生和趙先生，我們回來了。受傷的不多，陣亡的弟兄骨灰帶回來了。”
姜寒衣應了，翻身上馬跑了。
夜深了。火堆燒得噼裡啪啦，火星飄起來，在半空中滅了。趙虎坐在張雲濤旁邊，手裡拿著一塊乾糧，掰成兩半，一半遞給張雲濤，一半自己啃。
“公子，朝堂上那事，您聽說了嗎？”
“聽說了。”
“蕭隱那個老東西，真不是人。”趙虎罵了一句，嚼著乾糧，聲音含混不清。“公子帶兵去救汾水，差點把命丟了，他不說個好，還說公子擅離職守。”
張雲濤沒有接話。他把乾糧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，嚼了兩下，嚥了。餅沒有味道，只有一股焦糊味。
王鐵柱坐在對面，低著頭擦刀。他的刀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，他用布一塊一塊地擦，從刀柄擦到刀尖，擦完了翻過來，再擦一遍。他一首沒有說話，但他的耳朵豎著，聽著張雲濤和趙虎的對話。
趙虎又說：“公子，北狄還會再來嗎？”
“會。”張雲濤的聲音不大。“耶律青不是輕易認輸的人。但這次他們損失不小，短時間內打不起來了。我們有一年半載的時間。”
王鐵柱抬起頭，看了張雲濤一眼。“公子，這次咱們損失了上百弟兄。他們的撫卹——”
“回去讓趙先生算清楚，從莊子賬上支。不夠，從肥皂和酒的利潤裡補。不能虧了弟兄們的家眷。”張雲濤頓了一下。“陣亡的名單，回去之後一個一個寫。名字不能漏。”
王鐵柱低下頭，繼續擦刀。
張雲濤站起來，走到那排馱著骨灰罈子的馬前。罈子用黑布包著，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。他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個罈子，手指在粗陶的表面上停了一下，收回來。
他站了一會兒，走回火堆旁，坐下來。
“趙虎，汾水這一仗，你覺得我們打得怎麼樣？”
趙虎想了想。“贏了。但贏得慘。五千人打到最後不到兩百，劉將軍差點把命丟了。我們三百人出來，回去的不到兩百。公子，這算贏嗎？”
張雲濤沒有回答。
王鐵柱忽然開口了。“算贏。北狄退兵了，汾水保住了。死了的人沒白死。”
火堆裡添了一根新柴，炸了一下，火星濺出來。
“蕭隱現在一身的麻煩，暫時顧不上我們。但等他騰出手來，不會善罷甘休。”張雲濤的聲音很平。“回去之後，該練兵練兵，該種地種地。北狄會再來，蕭隱也會再來。我們等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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