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十九，午後。汾水北岸。
拓跋赤站在岸邊，看著自己的船隊亂成一鍋粥。前面的船還在往前劃，後面的船己經開始掉頭，擠在河心，槳打槳，船碰船，水花西濺。岸上的火把東倒西歪，有人在喊“後方被襲”，有人在喊“糧草被燒”，有人在喊“穆榮烈將軍受傷了”。
“穩住！不許退！”拓跋赤一刀砍翻了一個往後跑計程車兵，血噴了一臉。沒有人聽他的。潰兵像潮水一樣從他身邊湧過去，他砍了一個，十個從他身邊跑；他砍了十個，一百個從他身邊跑。
一個千夫長從後面跑過來，渾身是血，左臂吊著布，喘著粗氣。“將軍！運糧隊被人混進去了，糧草全被摻了東西，弟兄們拉了幾天肚子，站都站不穩了！穆榮烈將軍在清查民夫的時候被人放了冷箭，傷在胸口，正在後面躺著！”
拓跋赤的臉徹底黑了。“張雲濤的人乾的？”
“除了他，沒人有這個膽子！”
拓跋赤把刀插回鞘裡，轉過身，看著河對岸。南岸的城牆還在，旗幟還在，那個人還在。他守了西天，打光了箭矢，打光了滾木，打光了磚頭，連刀都捲了不知道多少把，但他還在。而現在，他的後方先亂了。
他轉過頭，對那個千夫長說：“傳令，撤兵。退回雁門關。”
千夫長愣了一下。“將軍，大王那邊——”
“大王那邊我去說。再不撤，糧草斷了，兩萬人餓著肚子，不用大梁人打，我們自己就垮了。”
號角聲響起，三短一長，是撤退的訊號。北岸的潰兵開始往北跑，不是整隊撤退，是潰逃。盾牌扔了一地，刀槍扔了一地，雲梯橫七豎八倒在河灘上。傷兵被丟在後面，沒人管，有的趴在石頭上喘氣，有的躺在泥裡動不了，有的在喊“等等我”，沒有人回頭。
南岸城牆上，張雲濤看著北狄的潰退，把刀插回鞘裡。他的手上全是血，虎口裂了一道口子，刀柄上纏的破布己經被血浸透了。他蹲下來，靠著垛口，看著那些黑色的身影越來越遠。
劉武靠在他旁邊，左臂吊著，右手裡還攥著刀，眼睛半閉著。“他們撤了？”
“撤了。”
“真撤了？不是詐？”
“真撤了。糧草亂了，後方亂了，再不撤，餓也餓死他們。”
劉武沒有再問。他鬆開刀柄，刀掉在地上，噹啷一聲。他靠著垛口，閉上了眼睛。
城牆上的守軍橫七豎八躺了一地。有人己經不會動了，有人還在呻吟，有人一聲不吭地躺著，眼睛睜著，不知道在看什麼。活著的人不到五十。
北狄中軍大帳，夜。
耶律青坐在桌案後面，面前攤著拓跋赤剛送來的軍報。軍報上寫著：後方糧道被襲，運糧隊被摻毒，士兵腹瀉過半，馬匹損失近千。穆榮烈重傷，清查民夫時被人暗箭射中胸口，軍醫說能不能活看天命。傳令兵被截殺，前後聯絡中斷數日。
他的手指按在軍報上，按了很久。拓跋赤站在對面，鎧甲上有血，臉上有灰，低著頭。
“大王，末將無能。”
耶律青沒有看他。他的目光落在帳外的黑暗中，看了很久。
“不是你的錯。”他的聲音不大。“是張雲濤。他在汾水南岸拖著我們，又派人繞到後面搗亂。兩頭兼顧，我們顧不過來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地圖前面，背對著拓跋赤。
“傳令。全軍退回雁門關。糧草重新籌措，傷兵就地安置，不要帶走了，帶不走的留給大梁人。能帶走的兵器帶走，帶不走的燒掉。”
拓跋赤應了，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耶律青叫住他。“張雲濤那邊，派人盯著。他要是追，我們就在雁門關等他。他不追，我們休整好了再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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