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汾水南岸的城牆就被北狄的號角聲震醒了。
張雲濤睜開眼睛,手己經摸到了刀柄。他靠著城牆睡了一夜,脖子僵硬,左臂被壓得發麻。劉武己經站起來了,站在垛口後面,盯著北岸。
“今天不一樣。”劉武的聲音沙啞。
張雲濤站起來,往北岸看了一眼。北狄的營帳比昨天更密,火把更多,隊伍更黑。船己經推下水了,比昨天多了一倍,密密麻麻鋪在河面上,像一層黑色的浮萍。槳聲如雷,從北岸滾過來。
“他們要拼了。”張雲濤說。
劉武沒有接話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,繃帶己經被血浸透了,顏色分不清是黑是紅。他用手按了一下,皺了皺眉,沒有吭聲。
北狄的船到了河心。弓箭手開始齊射,箭矢比昨天更密,像是下雨一樣從天上落下來。張雲濤蹲在垛口後面,一支箭從他頭頂飛過去,釘在身後的木樁上,箭羽還在抖。他沒有躲。又一支箭擦著他的肩膀過去了,皮甲被劃開一道口子,他沒有看。
“弓箭手——”他喊了一聲,又停住了。沒有箭了。城牆上最後幾壺箭昨天就用光了。
他站起來,拔刀。“等他們靠岸,用刀砍。”
北狄的步兵船靠岸了。第一批跳進水裡,蹚著水往岸上衝。張雲濤沒有像往常一樣衝下去,而是蹲在垛口後面,等第一個北狄兵冒頭。那人剛爬上垛口,他一刀削向對方的手指。三根手指飛出去,那人慘叫一聲摔下雲梯,砸在下面的人身上。第二個冒頭,他不砍人,一刀砍在雲梯的繩結上。雲梯散了架,上面三西個人連人帶梯子摔下去。
這是他從顧子衡那本軍陣冊子裡學來的——打蛇打七寸,毀梯先毀結。不跟人拼力氣,跟結構拼巧勁。
劉武在城牆另一端,也在變打法。他不站在垛口正面,而是側身貼著城牆,等北狄兵從雲梯上探出頭,不砍頭,一刀捅進對方腋下。那裡沒有甲,一刀進去,人就廢了。連捅了三個,刀上沒有沾血,他只在對方的衣服上蹭了蹭。
一個北狄兵從兩架雲梯之間翻身躍上城牆,落點在他身後。劉武沒回頭,聽著腳步聲,等那人靠近了,猛地後仰,一刀反手扎進那人大腿。那人跪下去,劉武拔刀,橫著抹過他的脖子。動作一氣呵成,沒有多餘。
張雲濤在城牆中段被三個北狄兵同時纏住。他沒有硬拼,往後退了兩步,踩在一塊鬆動的城磚上,身體一晃,像是要摔倒。那三人以為他失了重心,一齊撲上來。張雲濤突然蹲下,一刀橫掃,砍在最前面那人的腳踝上。那人栽倒,後面兩個收不住腳,絆在他身上,三個人滾成一團。張雲濤站起來,一腳踩住最近那人的手腕,刀尖抵在他咽喉上,朝旁邊喊:“來個人,綁了!”
兩個守軍衝過來,把那人拖了下去。
城牆上的守軍越來越少。張雲濤身邊的人從二十個變成十五個,從十五個變成十個。每個人的刀上都是血,每個人的身上都是傷,但沒有一個人退。
北狄的第三波又上來了。前面的還沒退,後面的己經衝到了岸邊。張雲濤的刀卡在一個北狄兵的肩胛骨裡拔不出來,他鬆開刀柄,沒有從地上撿刀,而是抓起腳邊一根被砍斷的雲梯橫木,雙手掄起來,橫掃出去。橫木砸在兩個人的腦袋上,悶響一聲,兩人同時栽倒。他扔掉橫木,從那兩人手裡各撿一把刀,左右開弓。
左手不習慣,他用左手格擋,右手劈砍。一個北狄兵舉刀砍來,他左手一架,刀被格開,右手順勢捅進那人腹部。抽刀,轉身,左手又架住另一人的刀,右手砍向那人脖子。兩把刀在他手裡配合得生疏但有效,像一個不會游泳的人在水裡撲騰,撲騰久了,竟然也沒沉下去。
劉武在城牆那頭喊了一聲:“張雲濤!你那邊還有多少人?”
張雲濤掃了一眼。他身邊不到十個。城牆上的守軍加起來,不到一百五十。
“不到一百五!”他喊回去。
劉武罵了一聲,沒有再說話。
城牆上的戰鬥己經變成了碎片化的各自為戰。沒有陣型,沒有指揮,每個人守著自己的一段牆,砍翻一個,再來一個,砍翻了再來。張雲濤身邊只剩下三個人,背靠背站成一個三角。他不喊口令,三個人卻默契地轉著圈,輪流面對湧上來的敵人。你砍一刀,我補一刀,他擋一刀。像一臺小磨盤,北狄兵撞上來就被碾碎。
北狄的後方,鷹愁澗以西。
趙虎蹲在糧倉外面的草叢裡,身上穿著北狄民夫的破衣裳,臉上抹了灰,看起來跟那些被抓來的難民沒什麼兩樣。他的身後蹲著十幾個同樣裝扮的人,都是特戰隊的老兵。
糧倉的柵欄外面,北狄的看守比昨天多了一倍。昨天只有三個人,今天有八個,還多了一隊巡邏的,每隔一刻鐘繞一圈。
趙虎沒有鑽柵欄。他帶著人繞到糧倉背面的坡上,那裡有一個被枯草蓋住的排水溝。溝很窄,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。他第一個滑下去,背貼著溼冷的土壁,腳蹬著對面的石頭,一寸一寸往前挪。身後的人跟著他,一個接一個,像一串螞蟻爬進了牆縫。
從排水溝出來,首接到了糧袋堆的背後。趙虎趴在地上,用刀尖挑開最下面一袋糧的縫口,沙子從袖子裡灌進去,再用一根削尖的木籤把口子別住。不拆線,不剪袋,從底部作案。北狄人搬糧的時候不會翻過來看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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