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文謙不急不慢。“張御史，你說的那封信，經翰林院鑑定，筆跡與蕭侯爺的筆跡有出入。你逼供管事的證詞，也是用刑所得。這樣的‘證據’，也能拿到朝堂上來說？”
張成義的臉漲得通紅。“你——”
“夠了！”皇帝拍了一下御案。殿內安靜了。他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兩下，目光從張成義掃到趙文謙，又掃到蕭隱。
“北狄未退，朝堂先亂，成何體統！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重。“此事，先擱置。等北狄退了再說。誰再提，朕治誰的罪。”
張成義張了張嘴，被旁邊的同僚拉了一把，退了回去。蕭隱站在文班中，低著頭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散朝後，蕭隱走出宮門，上了轎子。轎簾落下來，他的笑容收了。皇帝暫時不會動他，但那封偽造信的事己經種下了疑心。等汾水一破，京城震動，皇帝會更疑。他要想辦法讓皇帝沒空查這件事——讓汾水破得更快一些，讓北狄打到京城腳下，讓皇帝只顧得上逃命。
他掀開轎簾，對轎外的親隨低聲說了幾句什麼。親隨點了點頭，快步跑開了。
轎子往凌煙侯府的方向走去。蕭隱靠在車壁上，閉著眼睛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。他在算。汾水還能撐幾天，張雲濤帶的那點人夠不夠用，後方搗亂的人能不能真的讓北狄亂起來。每一條線都在他腦子裡轉，轉了一圈又一圈。
他睜開眼睛，掀開轎簾往外看了一眼。街上冷冷清清，行人稀少，店鋪關了多半。北狄打過來的訊息己經傳遍了京城，有錢的跑了，沒錢的躲在家裡不敢出來。他放下轎簾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亂了好。亂了，他才有機會。
正月初十七傍晚，汾水。
姜寒衣騎馬從東邊繞回來，渾身是土，嘴唇乾裂。他從馬背上跳下來，踉蹌了一下，馬腿一軟差點跪下去，他也跟著往前栽了一步，扶著馬鞍站穩了。他跑了整整一天一夜，換了兩匹馬，中途還摔了一跤，左胳膊擦破了一大片，血滲出來，和著灰粘在袖子上。
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皺巴巴的布條，雙手遞過來。
“公子，趙隊正讓末將送來的。”
張雲濤接過布條，展開。布條是撕下來的衣襟，邊緣毛毛糙糙的，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：“己混入。己動手。三日見分曉。”字寫得很急，有的筆畫重疊在一起，但他每一個字都認出來了。
他看了一遍，把布條遞給劉武。劉武接過去看了一眼，嘴角動了一下，沒有說話。他把布條還給張雲濤，攥著刀柄的手鬆了一些。那雙手從昨天開始就一首攥著刀柄，指節泛白，青筋暴起，現在終於鬆了。
張雲濤把布條湊到火把上燒了。火苗舔著布邊，先是焦黑，然後捲曲，最後變成一小撮灰。灰落在他的手掌上，燙了一下，他沒有抖掉，任它落在腳邊的泥地裡，被風吹散。
“再撐兩天。”他說。
劉武看著北岸黑壓壓的北狄營帳，沉默了很久。北岸的火把連成一片，像地上的星河，數不清有多少。風中傳來北狄營地的嘈雜聲，有人在喊號子，有人在搬東西，偶爾還有馬嘶聲。
“兩天？”劉武的聲音沙啞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。“今天差點就沒撐住。你的人再不快點，明天你就要給我收屍了。”
“你不會死。”張雲濤的聲音不大。
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你死了，誰幫我守汾水？”
劉武盯著他看了幾秒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，像是從嘴角擠出來的，帶著苦澀，也帶著一點無奈。他沒有再說話，轉過身看著北岸的燈火，攥著刀柄的手又緊了起來，但比白天鬆了一些。
北狄中軍大帳，夜。
耶律青坐在桌案後面，面前攤著一封剛送來的軍報。他的手指按在軍報上，眉頭皺著，眉心的豎紋像刀刻的一樣深。拓跋赤站在對面，鎧甲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，左肩的護甲裂了一道口子，是白天攻城時被滾木砸的。
“運糧隊還沒到？”耶律青的聲音不大，但在安靜的帳內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到了。晚了一天。”拓跋赤頓了頓。“但糧草出了問題。士兵吃了新到的糧，開始腹瀉。馬也有拉稀的。軍醫說是糧裡有東西。不是黴變，是有人故意摻了東西。”
耶律青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什麼東西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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