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北狄的號角就響了。
劉武從城牆根下站起來,左臂吊著,右手攥著刀。他的額頭被流矢擦傷,血己經幹了,糊了半邊臉,黑紅色的,像一道猙獰的疤。他沒有擦,也沒有叫人包紮。
張雲濤站在他旁邊,看著北岸黑壓壓的隊伍。今天的船比昨天多,槳聲更密,號角聲更急。
“他們換打法了。”劉武的聲音沙啞。“船上有弓箭手,先在河心射,壓住我們,再讓步兵渡河。”
張雲濤沒有接話。他掃了一眼城牆上的人——不到八百,能站著的不到六百,每人手裡有刀,但箭矢幾乎沒有。他從城牆上撿起一塊磚頭,掂了掂,放在垛口上。
“那就用磚頭砸。”
北狄的船到了河心。船上的弓箭手開始齊射,箭矢像下雨一樣落下來,釘在城牆上、垛口上、人的身上。有人悶哼一聲倒下去,旁邊的人把他拖到一邊,撿起他的刀,回到垛口後面。
張雲濤蹲在垛口後面,一支箭從他頭頂飛過去,釘在身後的木樁上。他沒有躲。又一支箭擦著他的肩膀過去了,皮甲被劃開一道口子,他沒有看。
北狄的步兵船靠岸了。第一批跳進水裡,蹚著水往岸上衝。張雲濤站起來,把手裡的磚頭砸出去,砸在第一個人的臉上,那人仰面倒進水裡。他從垛口上又拿起一塊磚頭,砸向第二個人。磚頭砸光了,他拔刀。
劉武在城牆的另一段。他的左臂吊著使不上勁,就用右手砍。一刀劈下去,一個北狄兵從雲梯上摔下去;又一刀,第二個摔下去。他的刀法沒有花哨,就是劈、砍、刺,每一刀都用盡全力。
城牆上的守軍越來越少。有人被砍倒了,有人被箭射中了,有人從雲梯上摔下去。活著的人還在砍,沒有人退。
張雲濤砍翻了第西個爬上來的北狄兵,刀卡在那人的肋骨裡拔不出來。他鬆開刀柄,從地上撿起一把,刀身上還有缺口,他不管,繼續砍。
北邊的天空灰濛濛的,太陽被雲遮住了。時間像是被凍住了,每一刻都像一年。
午後,北狄退兵了。河面上漂著空船,岸邊堆著屍體。城牆上的守軍癱坐在地上,有人靠在垛口上喘氣,有人趴在牆根下動不了,有人一聲不吭地躺著,眼睛睜著。
劉武坐在城牆根下,把刀插在面前的地上,手扶著刀柄。他的左臂繃帶又被血浸透了,右手虎口的裂口更大了,血順著手腕往下流。
“還剩多少人?”張雲濤蹲下來。
劉武看了一眼城牆。“不到五百。”
張雲濤沒有說話。他站起來,往東邊看了一眼。東邊是鷹愁澗的方向,什麼都看不見。
北狄後方,鷹愁澗以西。
趙虎蹲在灌木叢裡,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灰布短褐,臉上抹了灰,看起來跟難民沒什麼兩樣。他身後蹲著二十幾個同樣裝扮的人,都是特戰隊的老兵。
官道上過來一支運糧隊,幾十輛糧車,押運的北狄兵不到一百人,稀稀拉拉地走在車隊兩側。車隊中間夾著幾十個被抓來的民夫,穿著各色破爛衣裳,低著頭,像牲口一樣被驅趕著。
趙虎朝身後打了個手勢。二十幾個人散開,混進路邊逃難的人群裡,跟著人流慢慢往前走。
一個北狄兵騎馬過來,揮著鞭子朝人群喊:“你們!都過來!搬糧!”有人猶豫,鞭子就抽下來。趙虎縮著脖子,跟著人群走過去,接過一袋糧,扛在肩上,往倉庫走去。
倉庫是臨時搭的棚子,糧袋堆得像小山。趙虎把糧袋放下,趁旁邊沒人注意,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布包,解開,將裡面的粉末撒進糧袋之間的縫隙裡。巴豆粉,細得像灰,撒進去看不出來。他又從另一個布包裡抓了一把沙子,摻進一袋己經開啟口的米里,用手攪了攪,把袋口紮好。
他蹲下來假裝繫鞋帶,目光掃了一圈。倉庫裡有三個北狄兵看守,都在門口,裡面沒有人。他站起來,扛起另一袋糧,往外走。經過一堆還沒入庫的糧袋時,他又撒了一把巴豆粉。
天黑了下來。運糧隊停下來紮營。民夫被趕到一片空地上,圍成一圈,外面有北狄兵看守。趙虎蹲在人群裡,低著頭,手裡攥著一塊乾糧,沒有吃。他在等換班的時間。
子時,看守換了一批。新來的打著哈欠,靠在火堆旁邊,沒精打采。趙虎拍了拍旁邊的人,兩個人貓著腰從人群后面摸出去,消失在黑暗中。
鷹愁澗以東,王鐵柱趴在山坡上,身上蓋著枯草和雪,只露出兩隻眼睛。他在這裡趴了一整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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