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天後，第二批孤兒到了。五十個孩子，比上一批還瘦。
馬車一輛接一輛停在莊子門口。車門開啟，孩子們不像第一批那樣怯生生地張望，而是安靜地跳下車，自己提著包袱站到趙文遠指定的位置。沒有人哭，沒有人說話，甚至連咳嗽聲都沒有。那種安靜讓張雲濤想起了雁門關城牆上等待敵軍進攻計程車兵——不是不怕，是把怕嚥進了肚子裡。
趙文遠站在莊子門口點名，青色首裰外套了件灰鼠皮坎肩。他念一個名字，就有一個孩子應一聲。聲音不大，但每個人都在應。有個西五歲的男孩找不到自己的包袱，急得眼圈發紅，旁邊一個十來歲的女孩把自己的包袱往肩上一挎，彎腰幫他把包袱從車底下拽出來，拍了拍灰，塞進他懷裡，什麼話都沒說。男孩抱著包袱，抬頭看了她一眼，嘴唇動了一下，沒出聲。
張雲濤站在臺階上，把這一切看在眼裡。他的目光在那個女孩身上停了一下，又移到一個獨自站在牆角的孩子身上——那孩子既不排隊，也不跟人說話，靠著牆根蹲下來，眼睛盯著地上，像是在數螞蟻，但張雲濤注意到，每當有馬車從莊子外面經過，那孩子的耳朵就會微微動一下。
他對趙文遠說：“記下那幾個人的名字。這批孩子裡，挑幾個機靈的，跟陳七他們一起訓練。”
趙文遠應了，掏出本子記了幾筆。
傍晚，趙文遠拿著過年預算清單來找張雲濤。新衣裳、年貨、祭祖、守歲，三百兩出頭。張雲濤簽字畫押。趙文遠問要不要請戲班子，張雲濤說不用，讓孩子們自己排幾個節目就行。
正說著，一封信送到。送信的是劉武身邊的老人，穿墨綠棉袍、羊皮坎肩。張雲濤拆開信，劉武的字跡不緊不慢。
“孟鶴堂來投靠，蕭隱己經知道了。皇帝在朝堂上發了話——周懷仁的案子查到底。馬德興抄家，相關縣令知府革職。蕭隱這幾天沒上朝，他有爵位在身，不須每日上朝。你那邊穩住，不要急。”
張雲濤燒了信，鋪紙回了幾句，交給來人帶走。
京城，凌煙侯府。
蕭隱坐在書房裡，石青色綢面長袍，領口鑲著玄色狐毛。屋裡燒著炭盆，他的臉上沒有暖意，但也沒有慌張。
心腹站在桌前。“孟鶴堂的案卷燒了。但他心神不寧，夜裡不睡。”
蕭隱端起茶碗，慢慢喝了一口。“他怕了。怕就對了。讓他燒案卷，不是保他，是斷他的後路。沒了好歹，他只能聽我的。”
心腹點頭。
“周懷仁的案子，查不到我頭上。賬冊上寫的是周懷仁，不是我。孫小華只知道馬德興，不知道我。皇帝要查，推到周懷仁身上就行。”蕭隱放下茶碗，“但孟鶴堂在大理寺動過手腳，遲早會露。等露了，讓他認。認了，說他自己乾的，他的家人我養。不認，他的家人他這輩子別想見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還有，大理寺那邊，我安排了人。案子怎麼查、查到哪一步，我每天都知道。吳仲明以為自己公正，他身邊的人卻不都是他的人。”
心腹又點頭。
“劉武背後的人，查到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瓦子巷那條線斷了。劉武最近接觸的都是武將，沒有可疑的。”
蕭隱靠在椅背上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。“查不到，說明這個人藏得深。但藏得深的人，往往就在眼前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劉武最近跟誰通訊最多？”
心腹想了想。“兵部那幾個老部下，還有……青瀾莊。”
蕭隱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青瀾莊？張雲濤？”
“張雲濤在封地上養傷、開酒坊、辦學堂，沒見有什麼動作。”
蕭隱沉默了片刻，隨即搖了搖頭。“一個十西歲的孩子，打了勝仗就辭了官，跑去種地釀酒。他要是劉武背後的人，劉武早該把兵權交給他了。不是他。他沒那個能耐，也沒那個心思。”
心腹應了一聲。
“繼續查。從劉武的舊部下手，看看誰最近升得快、誰得了好處。”蕭隱頓了頓，“還有，顧清流那邊，盯緊了。他雖然是自己人，但這種時候，不得不防。別讓他背後捅刀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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