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離開青瀾莊的時候，月亮正好被雲遮住了。
官道上黑黢黢的，只有馬蹄踩在凍土上的聲音，悶悶的，像遠處在打雷。三百匹馬，六百隻馬蹄，起落之間帶著一種壓迫性的節奏。沒有人說話，沒有人咳嗽，連馬都被勒住了嚼子，不讓打響鼻。
張雲濤騎在隊伍中間，夾襖外面套了一件舊皮甲，刀掛在腰裡，地圖揣在懷裡。他沒有穿侯爵的朝服，也沒有穿總兵的鎧甲，看起來跟身邊的兵沒什麼兩樣。
趙虎走在他左邊，王鐵柱走在右邊。兩個人一左一右，隔著馬頭，目光一首掃著兩邊的黑暗。
“公子，前面十五里是柳河縣。”趙虎壓低聲音。“要不要繞？”
“繞。從東邊繞，不進城。”
趙虎應了，策馬跑到前面傳令。
隊伍在岔路口拐進了小路。路窄，兩邊的樹枝伸過來，刮在馬背上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有人低聲罵了一句，旁邊的人噓了一聲，罵聲就沒了。
走了一個時辰，月亮從雲層裡露出來。官道兩邊的麥田己經荒了，麥茬被雪蓋著，白茫茫一片。遠處有村子，黑黢黢的，沒有燈，沒有狗叫。人都跑了。
張雲濤勒住馬，往村子方向看了一眼。院牆塌了半截，屋頂的瓦片碎了大半，門板歪在一邊。雪地上有腳印，亂糟糟的，往南邊去了。
“繼續走。”他收回目光，催了一下馬。
隊伍又走了半個時辰，趙虎從前面跑回來。
“公子，前面路邊有人。十幾個，像是逃難的。”
張雲濤皺了下眉，策馬走上前去。
路邊蹲著一群人，老人、婦人、孩子，還有兩個年輕的漢子。他們圍著一堆快要熄滅的火，沒有帳篷，沒有被子，只有幾床破棉絮搭在身上。看見馬隊過來，一個婦人嚇得抱緊了孩子，兩個年輕漢子站起來，擋在前面，手裡攥著棍子。
張雲濤下了馬，把刀解下來遞給趙虎，走過去。
“我們是北邊下來的兵，不打老百姓。”他蹲下來，看著那些人。“你們從哪來？”
一個老人抬起頭，嘴唇在抖。“汾水……汾水北邊。北狄人過河了，我們跑了三天。”
“汾水還在嗎？”
“還在。朝廷的兵在守，但聽說快守不住了。”老人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下去。“有人看見北狄人在汾水北岸紮了營，黑壓壓的，一眼望不到頭。”
張雲濤沉默了片刻，從懷裡掏出幾塊碎銀子，放在老人手裡。
“拿著。往南走，別停。”
老人攥著銀子，眼眶紅了。“將軍，你們這是往北去？”
“嗯。”
“北邊……北狄人都在那邊。”
張雲濤站起來，沒有回答。他翻身上馬，朝趙虎點了點頭。趙虎帶著幾個兵，把乾糧分了一些給那些難民，沒有人說話，乾糧遞過去，接過，點點頭，就完了。
隊伍繼續往北。
天亮的時候，他們在一條河邊停下來歇腳。河面結了冰，冰面上覆蓋著一層薄雪。趙虎帶著人砸開冰面取水，馬匹低頭喝水，打著響鼻。士兵們從馬背上解下乾糧袋，啃著冷硬的餅，有的蹲在地上，有的靠著樹幹，有的坐在馬鞍上閉目養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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