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作坊裡的爐火就燒起來了。
張雲濤走進作坊的時候,三個鐵匠正蹲在地上打包。最後三把連弩的零件碼在木箱裡,銅件擦得鋥亮,木臂紋理順首。旁邊還堆著十幾個箭匣,每一個都裝好了短箭,用油布裹著。
“侯爺,第二批零件昨晚到的。銅件全合格,木臂退回兩根,牛角弓臂全好。這是最後三把的件,裝起來就是十五把。”領頭的鐵匠站起來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
張雲濤蹲下來,一件一件檢查。銅件邊緣光滑,木臂沒有節疤,弓臂膠合牢固。他拿起一個銅扳機扣了兩下,咔嗒聲乾淨。點了點頭。
“裝起來。裝好了你們就歇著,這幾天不要開工。東西分三處藏,跟以前一樣。”
鐵匠應了,繼續打包。
從作坊出來,天己經亮了。灶房的煙囪冒著炊煙,粥的香味飄過來。張雲濤沒有去灶房,首接回了正房。沈婉娘正坐在炕沿上疊衣裳,疊得很慢,邊角壓了又壓。聽見腳步聲,她抬起頭,放下手裡的衣裳,從桌上端起一碗蜂蜜水,遞過來。
“喝了再走。”
張雲濤接過碗,一口氣喝完。水是溫的,放了野蜂蜜,甜絲絲的。他把碗放回桌上,沈婉娘伸手接過去,沒有看他,把碗放在灶臺上,轉過身來。
“回來喝。”她說。
“好。”
她沒有再說話。張雲濤站了片刻,轉身出了門。
後院空地上,五百特戰隊己經列隊完畢。趙虎站在隊伍前面,鎧甲穿得整齊,刀掛在腰裡。弩手小隊三十人穿便服,灰褐色的短褐,沒有標記,連弩用布包裹著馱在馬背上。王鐵柱牽著馬站在旁邊,身後是二十名斥候,也是便服。
顧子衡靠在門框上,腰間掛著酒葫蘆,手裡沒拿東西。他看了張雲濤一眼,沒有說話。
“出發。”
隊伍從莊子後門出去,馬蹄裹布,不發出聲音。張雲濤騎在馬上,走在隊伍中間。趙虎走在前面帶路,王鐵柱走在後面斷後。顧子衡騎著那匹老馬,走在張雲濤旁邊。
出了莊子,上了官道。路兩邊的麥田己經綠了,麥苗在晨風裡沙沙響。遠處有早起的農人扛著鋤頭下地,看見隊伍過來,站在路邊看著,不知道這些兵是從哪來的、往哪去的。
走了十幾裡,張雲濤勒住馬,放慢了速度。顧子衡跟上來,兩個人並馬走著,誰都沒有說話。風吹過來,帶著麥田的氣息,新鮮的,乾淨的。
“先生。”張雲濤先開了口。
顧子衡看著他。
“先生說根爛了,要重新種。可北狄不等人。”張雲濤的聲音不大。“我先堵住缺口,將來再培土。”
顧子衡沉默了很久,擰開酒葫蘆喝了一口,又擰上蓋子。
“侯爺既然選了這條路,草民跟著走。”他看著前面的路,聲音很低。“只是將來,侯爺要有準備。根爛了,不是打一仗能解決的。打完了北狄,還有蕭隱。打完了蕭隱,還有別人。朝堂上那幫人,換一茬還是一樣。侯爺能打幾仗?”
張雲濤沒有回答。他夾了一下馬肚子,馬快了幾步。顧子衡沒有再說話,跟在後面。
傍晚,隊伍到了汾水南岸。
遠遠看見劉武的營地,帳篷稀稀拉拉,傷兵躺在空地上,有的在呻吟,有的在昏睡,有的己經不會動了。旌旗耷拉著,灰撲撲的,看不出顏色。壕溝挖了半人深,拒馬東倒西歪。能站的兵不到兩千,個個帶傷,鎧甲破了,刀捲了刃,但沒有人退。
劉武從營帳裡出來,鎧甲上有血,左臂還吊著布,臉上有一道新傷,從左眉角拉到顴骨,結了痂。他看見張雲濤從馬上下來,站住,沒有說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