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北岸的號角就響了。一聲接一聲，低沉綿長，像一頭巨獸在江對岸咆哮。船隊從北岸推下水，密密麻麻鋪滿了河面，槳聲如雷，連腳下的地都在顫。
劉武站在南岸的土牆後面，左臂吊著布，右手裡攥著一把刀。他的鎧甲上有幹了的血，臉上有沒擦乾淨的灰，眼窩深陷，但腰挺得筆首。身後不到兩千人，箭矢只夠射兩輪，滾木礌石砸不了幾下。
“身後就是京城。退一步，家沒了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城牆上下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側翼高地上，張雲濤趴在一叢灌木後面，身邊是三十名穿便服的弩手。連弩己經上膛，箭匣裝好，用枯草蓋住。從這裡能看到整個戰場——北狄的船隊、南岸的土牆、劉武的旗幟。
顧子衡趴在他旁邊，手裡攥著酒葫蘆，沒有喝。
北狄的船到了河心。劉武的箭矢飛出去，稀稀拉拉的，射不到河心就落進了水裡。沒有箭了。北狄的步兵船靠岸了，第一批跳進水裡，蹚著水往岸上衝。劉武從城牆上衝下去，一刀砍翻了最前面的那個，又一刀，第二個倒下去。
城牆上的人越來越少。有人被砍倒了，有人被箭射中了，有人從雲梯上摔下去。活著的人還在砍，沒有人退。
張雲濤盯著北岸的旗幟。拓跋赤的帥旗在最前面，旁邊還有七八面稍小的旗，是千夫長和萬夫長的。他在等。等北狄的第三波攻勢，等他們的主力全部壓上來，等他們的將領靠得足夠近。
北狄的第三波上來了。拓跋赤親自帶人衝在最前面，旗幟鮮明，身邊圍著十幾個親兵。張雲濤把手舉起來，朝身後打了手勢。三十名弩手同時掀開枯草，端起連弩。
“射。”
三十支箭同時飛出。拓跋赤身邊的親兵倒下去七八個，他的戰馬中箭倒地，把他甩在地上。一支箭擦著他的肩膀飛過，劃開了一道口子。親兵衝過來架起他就往後跑。旁邊幾個千夫長、萬夫長也中箭落馬，有的當場不動了，有的被拖走。
北狄的攻勢出現了短暫的混亂。前面的在衝，後面的在停，中間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，擠在一起，盾牌碰盾牌，刀碰刀。
“第二輪。”張雲濤的聲音很平。
又是一排箭飛出去。北狄陣中的旗幟又倒了幾面。有人在喊“將軍受傷了”，有人在喊“撤”。前排的兵開始往回跑，後排的還沒反應過來，被撞倒了一片。
張雲濤站起來，朝山下揮了一下旗。趙虎帶著五百特戰隊從側翼殺出，弩手在後方持續壓制。北狄不知道大梁有多少伏兵，潰退加劇。盾牌扔了一地，刀槍扔了一地，傷兵被丟在後面，沒人管。
趙虎帶人追殺了半里地，砍翻了上百人。張雲濤在山坡上鳴金收兵，不許追過河。
戰場上安靜了下來。屍體從岸邊鋪到水裡，河水泛著暗紅色。傷兵躺在泥裡呻吟，有人己經不會動了，有人還在喊“等等我”。劉武靠坐在土牆後面，閉著眼睛，臉上全是血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張雲濤從山坡上走下來，蹲在他旁邊。
劉武睜開眼。“你那東西，好用。”
“好用。但下次不能用了。”劉武沒有問為什麼。
他撐著刀站起來，看著北岸潰退的隊伍，看了很久。“北狄退了，還會再來。下次，可能沒有你了。”
張雲濤也站起來，站在他旁邊。“下次再說。”
京城，太極殿。
殿內燭火通明，銅鶴香爐裡檀香燃盡，只剩一縷細煙在半空中飄散。文武兩班分列左右，朝服顏色深淺分明。今日沒有早朝，但皇帝接到急報後臨時傳召，大臣們從府中匆匆趕來，有的朝服還沒穿整齊，有的帽子歪了不敢扶。殿內比平時安靜，安靜裡透著緊張——戰報還沒念，誰也不知道汾水是守住了還是丟了。
太監總管李福從側門快步走進來，手裡捧著一個竹筒，跪在丹墀下。“陛下，汾水八百里加急！”
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竹筒上。蕭隱站在文班中，面色平靜，但手指在袖子裡攥著。劉武不在，他還在汾水。張雲濤也不在。沒人知道這封急報裡寫的是什麼。
皇帝接過竹筒，拆開封口，抽出捷報，展開。他的手指在紙面上移動，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，停了片刻，又從頭看了一遍。臉上先是緊繃，然後慢慢鬆開，嘴角微微上揚。
“汾水大捷。斃敵數千，拓跋赤受傷，北狄潰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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