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大年騎馬衝進青瀾莊的時候,己經過了子時。
馬蹄聲在寂靜的莊子裡炸開,驚起了牆頭幾隻麻雀。顧子衡從書房出來,手裡還握著筆,墨跡沾在手指上。他看了一眼方大年渾身是土的樣子,沒有多問,接過信,轉身回了書房。
油燈快沒油了。他拆開信,就著最後一點光看了一遍。眉頭皺起來,又鬆開,又皺起來。
趙文遠從門外進來,手裡端著一碗水,放在桌上,退到一邊站著。趙虎跟在後面,靠著門框,沒有出聲。顧子衡把信遞給趙文遠,趙文遠看完,遞給趙虎。趙虎不認識幾個字,看了兩眼,又還給了顧子衡。
“先生,公子怎麼說?”趙虎問。
顧子衡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擰開酒葫蘆喝了一口,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片刻。
“皇帝派公子去江南查稅,賜尚方寶劍。不讓他回封地。”
趙文遠的臉色變了一下。“江南?稅?”
“江南稅銀虧空不是一年兩年了。地方勢力盤根錯節,誰去查誰得罪人。”顧子衡放下酒葫蘆,伸出西根手指。
“第一層,試探。看公子在封地之外、不帶兵馬、隻身辦案,是否聽話。若抗旨或陽奉陰違,說明有異心。”
趙虎皺了皺眉,沒有說話。
“第二層,借刀。皇帝自己的人去查江南,要麼被收買,要麼被架空。公子無根無基,不怕得罪人,正好當這把刀。”
顧子衡收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三層,支開。皇帝對公子手裡的連弩和特戰隊不是完全放心。讓他離開封地一段時間,是觀察,也是制衡。”
趙文遠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顧子衡把最後一根手指也收起來。
“第西層,樹敵。公子去江南查稅,必然得罪江南本地的豪強、官員,以及他們在朝堂上的靠山。這些人本來跟公子無冤無仇,查完之後便是死敵。皇帝把公子推出去,讓他替自己得罪人。將來皇帝要安撫江南,可以把公子推出來當替罪羊;公子得罪的人越多,朝堂上彈劾他的聲音越大,皇帝反而可以居中制衡——兩邊都求著他,他才穩。”
書房裡安靜了片刻。趙虎緊緊的握著拳頭。
“這皇帝,也太陰險了。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火氣。
趙文遠臉色一變,趕緊接話:“虎哥,慎言。這是顧先生的分析,不是皇上的意思。切記不可亂說。”
趙虎看了趙文遠一眼,鬆開拳頭,沒有再說話。
顧子衡沒有接這個話茬。他擰開酒葫蘆又喝了一口,然後放下。
“此去兇險。但辦成了,皇帝會更信任公子。辦砸了,朝堂上的人會藉機發難。那些本來跟公子無仇的人,也會變成他的仇人。所以只能辦好,不能辦砸。得罪人就得罪人,但不能讓他們抓住把柄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桌前,鋪開一張紙。筆蘸飽了墨,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息,然後落下去。
他寫得很慢,每一個字都想了一會兒。
“公子:皇帝此舉,意在試探、借刀、支開,更在樹敵。江南稅銀虧空多年,地方勢力盤根錯節。您去查,必然得罪江南豪強、本地官員,以及他們在朝堂上的靠山。這些人本與您無仇,查完之後便是死敵。皇帝把您推出去得罪人,將來可推您當替罪羊,亦可借彈劾之聲制衡兩邊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