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從通州出發，午後抵達蘇州城。
城門人多，進出的百姓排著長隊，挑擔的、趕車的、抱孩子的，擠成一團。守城的兵卒靠在門洞邊上，懶洋洋的，看一眼路引，揮揮手就放行。張大山遞上路引，兵卒掃了一眼“候補知州張雲起”幾個字，沒多問，擺了擺手。
馬車進了城。蘇州比通州繁華得多，街道寬闊，鋪面林立，賣布的、賣糧的、賣藥的、賣首飾的，一家挨一家。行人摩肩接踵，轎子、馬車、驢車擠在一起，走不快。張雲濤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，街邊有賣糖葫蘆的，有賣餛飩的，有雜耍藝人在空地上翻跟頭，圍了一圈人叫好。
“公子，住哪裡？”張大山回過頭問。
“找個中等客棧，不住自家鋪子。”
馬車穿過兩條街，在城西找到一家“悅來客棧”。門面不大，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，夥計正在擦櫃檯。張大山進去問，掌櫃的說二樓有臨街的空房，清淨。張雲濤下了車，看了一眼——客棧不算新，但乾淨，院子裡的青磚地面掃得沒有落葉。
“就這裡。”
張大山付了房錢，親兵們把行李搬上二樓。張雲濤住臨街的那間，推開窗能看見街上的市井景象——對面是布莊，隔壁是茶樓，樓下有個老頭在擺攤修鞋。張大山和西名親兵住在隔壁和樓下。
張雲濤換了身衣裳，還是月白色首裰，換了一條鴉青色的布帶，摺扇也換了把素面的，沒有山水畫，沒有白玉墜。他把尚方寶劍和手諭鎖在木箱裡，銀票分兩處藏好。
“公子，什麼時候去鋪子？”張大山站在旁邊問。
“不急。”張雲濤在桌前坐下，把摺扇放在桌上。“你先去鋪子看看，不要亮明身份。以‘青州總號派來的賬房’名義約見掌櫃，讓他傍晚來客棧見我。我在屏風後聽，不露面。”
張大山應了，換了一身半舊的青布首裰，不帶人，獨自出門。
張雲濤待他走後，從袖子裡摸了一把碎銀子，下樓。街上人多，他順著人流慢慢走，一邊走一邊看。肥皂坊在東街，他路過的時候沒有停，只用餘光掃了一眼——鋪面不大，但乾淨，夥計在裡面忙活，客人進進出出。酒坊在隔壁街，也沒進去，從門口經過時聞到一股酒香，生意應該不差。
他拐進一條巷子，找了一家臨街的茶館，上了二樓，靠窗坐下。茶館裡人多嘈雜，有商人談生意，有書生論學問，有閒人嗑瓜子聊天。夥計提壺過來，他點了一壺龍井。
鄰桌坐著兩個商人，穿著綢衫，面前擺著賬本和算盤。一個胖墩墩的壓低聲音說：“今年的稅又重了，官府說是‘軍需’，誰知道銀子去了哪裡。”另一個瘦高個嘆了口氣：“小聲點，隔牆有耳。上個月城東的王掌櫃多說了兩句，被叫去衙門‘喝茶’，回來就關了鋪子。”
張雲濤端著茶碗，慢慢喝著，耳朵沒閒著。
另一桌坐著幾個年輕人，穿著錦袍，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公子。其中一個喝得臉紅，大著舌頭說：“你們聽說了沒有？翠雲閣新來了個花魁，那姿色——我聽說有的公子哥願出紋銀萬兩，就為見她一面。”旁邊一個接話：“萬兩？你聽誰說的？”“張家老三，他親眼見的。那花魁彈一曲，銀子像流水一樣往裡送。”幾個人鬨笑起來。
張雲濤不動聲色，又坐了一會兒。他心裡想：這江南果然是富庶之地，朝廷拿一萬兩出來都跟割肉一樣，這邊一個花魁就能讓人掏萬兩銀子。這幫人花錢如流水，朝廷的稅銀卻被層層截留。
另一桌的老頭對旁邊的年輕人說：“聽說往年都會來派人查稅，查來查去，查稅的腰間倒是鼓了。”年輕人接話：“可不是嘛，查來查去，倒黴的還是咱們做小買賣的。”
他喝完茶，付了錢，下樓。又在街上轉了一圈，路過沈記肥皂坊時放慢了腳步，看了一眼裡面的櫃檯和貨架。門口進出的人不少，生意看著不錯。但他沒有進去。
傍晚，掌櫃老孫來了。
老孫是從青瀾莊調來的老人，五十出頭，瘦高個，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綢袍子，手裡拿著一把摺扇，看起來像個精明的生意人。張大山在樓下接他，領到二樓客房。
張雲濤己經坐在屏風後面了。屏風是木製的，上面糊著紙，不透光，只能看見人影。張大山坐在桌前，給老孫倒了一杯茶。
“孫掌櫃，總號派我來查賬。這兩年鋪子生意怎麼樣？”
老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放下。“生意還行。肥皂坊去年淨賺西千多兩，酒坊也差不多。但這兩年的稅賦一年比一年重，官府以‘軍需’‘河工’各種名目加派，肥皂坊去年比前年多交了三成稅，酒坊也多交了兩成。”
張大山問：“本地商戶都這樣？”
老孫嘆了口氣。“都這樣。不光我們，城裡的鋪子，哪家不是越交越多？前陣子我聽幾個同行在茶樓閒聊，說織造府的孫老爺今年又加了新的攤派，絲綢、布匹、茶葉，都要交。鹽商周家倒是不怕，人家跟官府關係硬，交多少能從別處找補回來。漕運上的趙家更不用說，碼頭上的人都說他們上面有人，換了誰當官都動不了他們。”
張大山又問：“這些事，官府不管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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