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張雲濤就起來了。
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裳，腰間繫了一條舊布帶，腳上蹬著布鞋，頭上戴了一頂斗笠。銅鏡裡照了照，像個跑碼頭的小商販。他從袖子裡摸了幾塊碎銀子揣好，叫了一名親兵進來。那親兵姓周，二十出頭，瘦高個，跟著他打過汾水，機靈。張雲濤讓他也換了一身舊衣裳，扮作夥計。
“公子，不帶大山哥？”周姓親兵問。
“不帶。人多了扎眼。”
兩人從客棧後門出去，步行往碼頭走。
蘇州的運河碼頭在城東南，走了一刻多鐘才到。遠遠就看見桅杆林立，船帆疊著船帆，把半邊天都遮了。碼頭上人來人往，搬運工扛著麻袋，喊著號子，從船上搬到岸上的貨倉，又從貨倉搬到船上。地上溼漉漉的，混著灑出來的糧食和泥沙，踩上去黏糊糊的。
張雲濤放慢腳步，在碼頭上轉了一圈。趙家的碼頭在最東邊，佔地比其他家都大，庫房青磚灰瓦，門口站著兩個家丁。那兩人穿著灰色衣裳，站得筆首，手垂在身側，拇指卻朝內扣著掌心——那是常年握刀後才有的姿勢。
他沒有靠近，轉身往回走。碼頭邊上有個茶棚，用幾根木樁撐著，頂上蓋著蘆葦蓆子。幾張長條凳，幾張小桌，賣茶的老漢正在灶臺邊燒水。張雲濤走過去，在角落的長凳上坐下來。
“兩碗茶。”
老漢應了一聲，端了兩碗粗茶過來，碗邊磕了好幾個口子，但洗得乾淨。張雲濤把一碗推給周姓親兵，自己端著一碗，慢慢喝著。
鄰桌坐著幾個腳伕，剛卸完貨，褲腿捲到膝蓋，露出結實的腿肚子。一個年紀大的靠在柱子上，手裡攥著幾文銅錢，數了又數，罵了一句：“幹一天活，到手不到三十文，趙家抽走一半。他孃的，還讓不讓人活了。”
旁邊一個年輕的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趙家抽一半不是一天兩天了，誰讓人家把著碼頭呢？別的碼頭不給進，只能幹他家。”
“有活幹就不錯了。”另一個腳伕嘆了口氣，蹲在地上喝水。“上個月老李頭去府衙告狀，第二天就被打了，現在還在家躺著。告誰去？”
幾個人都不說話了。年紀大的把錢塞入腰帶裡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土，走了。剩下的幾個也散了。
張雲濤喝完茶，又坐了一會兒，起身走到賣茶的老漢旁邊。
“老人家，這茶棚開了多久了？”
老漢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六十來歲，滿臉褶子，手上全是裂口，指甲縫裡嵌著黑泥。他想了想，說：“二十多年了。”
“碼頭上這些商家，您都熟？”
老漢笑了笑，笑意沒到眼底。“熟不熟的說不上，看多了，誰傢什麼德行，心裡有數。”
張雲濤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，放在灶臺上，不輕不重。老漢看了一眼銀子，又看了他一眼，沒有伸手拿。
“公子想問什麼？”
張雲濤在他對面坐下來，壓低聲音。“趙家的貨，都運什麼？”
老漢沉默了片刻，往左右看了看，確定沒人注意，才低聲說：“明面上是糧食、布匹，走北邊的。暗地裡——有鹽，還有別的東西。運到北邊去的。具體是什麼，老漢不敢說。公子也別問了，知道多了，不是好事。”
張雲濤沒有再追問，站起來，拱了拱手。老漢把銀子收進袖子裡，沒有再多話。
張雲濤帶著親兵離開茶棚，在碼頭上又轉了一圈。走了沒多遠，看見趙家庫房的門開了，一輛馬車從裡面出來，車上堆著幾隻木箱，用油布蓋著。車上有趙家的標記——一個“趙”字刻在車幫上，塗了黑漆。趕車的是個壯漢，旁邊還坐著一個管事模樣的人，穿著綢袍，手裡拿著一本冊子。
張雲濤朝周姓親兵使了個眼色。親兵會意，遠遠跟著馬車走了。
張雲濤一個人在碼頭上又站了一會兒，看搬運工扛麻袋，看船伕撐篙，看貨主站在岸上拿著賬本對貨。太陽昇得高了，曬得肩膀發燙。他轉身往回走，找了一家麵館，要了一碗陽春麵，慢慢吃著。
過了約莫半個時辰，親兵回來了。他在張雲濤對面坐下，壓低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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