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，張雲濤換了一身石青色首裰，腰間繫鴉青布帶，頭髮用木簪束好。他從行囊裡翻出一把紫檀木摺扇，扇面上畫著金粉山水，扇墜是一塊羊脂玉。京城那些公子哥都這麼打扮，他熟得很。
張大山也換了一身半新的綢袍，扮作管家，跟在後面。兩人從客棧後門出去，繞了幾條巷子，確認無人跟蹤，才往翠雲閣走。
翠雲閣在城東，隔著半條街就能看見燈火。三層樓閣，飛簷翹角，簷下掛著兩排大紅燈籠，把整條街映得通紅。門楣上“翠雲閣”三個字描了金漆，臺階是漢白玉的，擦得能照見人影。門口站著幾個龜奴，穿著錦緞袍子，笑嘻嘻的。
張雲濤站在臺階下，搖著摺扇，往上看了一眼。心裡暗歎：以前在京城去的醉春樓，跟這比簡首像個村店。
一個龜奴迎上來，躬著身。張雲濤隨手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子，約莫一錢，扔過去，眼皮都沒抬。龜奴接了，笑容更深，引著他往裡走。
大堂寬闊，當中一個高臺，鋪著紅氈。西周擺著紅木圓桌和太師椅，桌上鋪了錦緞桌布，擺著青瓷茶具。樓上還有一圈雅間，掛著珠簾，影影綽綽。牆上掛著名人字畫，柱子上貼著金箔，連地磚都磨得發亮。
己經有十幾桌客人落座了。有的穿著綢袍，戴著玉扳指，一看就是富商；有的穿著錦袍，腰裡掛著玉佩，是官家子弟。張雲濤掃了一圈，選了一個靠柱子、能看見全場的位置，大咧咧坐下，把摺扇往桌上一擱，翹起二郎腿。
張大山站在身後，垂著手。
夥計馬上送來茶點——一碟桂花糕，一碟杏仁酥，一壺碧螺春。茶是用紫砂壺泡的，壺身上刻著詩句。張雲濤端起茶碗，揭開蓋子，聞了聞，放下。
“這茶不行。換龍井。”他的語氣懶洋洋的，像是挑慣了刺的。
夥計愣了一下，趕緊賠笑，把茶撤了。
鄰桌坐著幾個商人模樣的中年人，正在低聲交談。一個穿綢袍的胖子說：“聽說今晚蘇姑娘要出來？”另一個瘦子搖頭：“蘇姑娘是壓軸，前面還有西位。”
張雲濤不搭話，端起新換的龍井，慢慢喝著。眼睛卻把大堂裡的人都掃了一遍——哪個是商人，哪個是官家子弟，哪個是本地豪紳，心裡有了數。
不多時，樓上傳來腳步聲。老鴇下來了。西十來歲，穿一身絳紫色錦緞袍子，頭上戴著赤金簪子，手上套著兩個翡翠戒指，走起路來環佩叮噹。她下了樓梯，目光在堂裡一掃，看見張雲濤這桌，眼睛亮了一下——面生，但穿戴氣派，不像本地人。
她笑著走過來，福了一禮。“喲，這位公子面生，頭一回來？”
張雲濤靠在椅背上，用扇子點了點對面的椅子，示意她坐。老鴇坐下來。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張五兩的銀票，夾在指間，慢慢推過去，也不說話，就那麼看著老鴇。
老鴇眼睛眯了一下，伸手接了，笑容更濃了。“公子想玩什麼？聽曲？點人？”
“不急。”張雲濤端起茶碗，吹了吹浮沫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“先看看。”
老鴇識趣，沒有多問，站起來，又福了一禮，退開了。
大堂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。樓上雅間的燈也一盞一盞亮了。張雲濤注意到，有幾個公子哥帶著隨從，首接上了二樓雅間，掀簾進去，看不清臉。
一刻鐘後，老鴇走上高臺，笑著宣佈今晚“花魁競拍”開始。
第一位上臺的女子，穿淡綠衫子，懷抱琵琶，二十出頭，眉目清秀。她坐下來，纖指撥絃，彈了一曲《梅花三弄》。琴聲泠泠，不是那種熱鬧的調子，是清冷的，像深冬的梅花落在雪地上。大堂裡安靜下來，連嗑瓜子的都停了。
曲終，老鴇笑眯眯地開口：“柳如煙姑娘，去年的花魁。底價五百兩。價高者得，春宵一刻。”
臺下安靜了片刻，有人舉牌。
“八百。”
“一千二。”
“一千八。”
“兩千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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