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筆墨。”
張大山愣了一瞬，隨即走向旁邊的龜奴，低聲道：“備筆墨紙硯。”
龜奴應了，轉身去了。不多時，捧著一個小托盤回來，盤上一支紫毫筆、一方小硯、一錠松煙墨，還有一張灑金箋，邊角壓著象牙鎮紙。龜奴將托盤輕輕放在張雲濤桌上，躬了躬身，退到一旁。
張大山挽袖研墨，墨汁在硯臺裡慢慢洇開。張雲濤提起筆，蘸了墨，在灑金箋上寫了幾行字。
寫完了，輕輕吹了吹墨跡，摺好，交給張大山。
“遞上去。”
張大山接過紙，走到臺前，交給龜奴。龜奴愣了下，看了張大山一眼，又看了看張雲濤那桌，把紙送上了臺。
老鴇接過去，展開，唸了出來：
“江南一別又經年，夢裡姑蘇柳似煙。不是紅塵留戀客，為誰獨立畫樓前。”
大堂裡安靜了。不是鬨笑，不是議論，是安靜。
這首詩沒有堆砌辭藻，沒有故作高深，卻有一股說不清的意味——像是一個走了很遠的人，忽然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不是紅塵留戀客，為誰獨立畫樓前。
趙明軒站在樓梯口，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。他看了張雲濤一眼，沒有說話。
蘇映雪接過那張紙，低頭看了很久。
她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。面紗下面的臉看不清，但她的眼睛變了——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、什麼都不在乎的平靜，是亮了一下，像是深潭裡投進了一顆石子，漣漪一圈一圈盪開。
她抬起頭，往張雲濤這邊看了一眼。
“請這位公子上樓一敘。”
聲音比之前輕了，但每個字都清楚。
張大山站在張雲濤身後，愣住了。他跟著公子這麼多年，從平江到雁門關，從京城到青瀾莊，從沒見過公子寫詩。打仗、練兵、做生意，公子樣樣在行，可寫詩——他從來沒露過這一手。
“公子，您什麼時候——”他壓低聲音，話沒說完。
張雲濤沒回頭，摺扇一合，輕聲說了句：“在下面等我。”
張大山閉了嘴，退到一旁。
老鴇滿臉堆笑地走過來，手裡還攥著那張詩稿，朝張雲濤福了一禮：“公子好才情，老身在翠雲閣二十年，見過的才子不少，可像公子這般出口成章的，頭一回見。蘇姑娘眼光最是挑剔，能讓她請上樓的，滿蘇州城也沒幾個。公子今晚可真是——”
她頓了頓，眼睛往張雲濤袖口瞟了一眼，笑容更深了。
“公子如此雅興，蘇姑娘又這般滿意，老身少不得要多嘴一句。翠雲閣的規矩，蘇姑娘的雅間茶水點心，一向是另算的。公子您看——”
張雲濤從袖子裡摸出一張十兩的銀票，夾在指間，遞過去。
老鴇接過去，笑容更濃了，連聲說：“公子大方，公子大方。老身這就去安排，上好的龍井，上好的點心，一樣不少。公子樓上請——”
張雲濤抬腳上了樓梯，跟著龜奴上了三樓。
張大山站在原處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，搖了搖頭，找了個角落坐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