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虎到的時候，是第二天的午後。
城門守卒遠遠看見一長串馬車從官道上過來，打起了精神。打頭的是幾輛囚車，鐵籠子裡坐著一個人，穿著青色的官服，官服上沾了灰，帽子歪了，雙手被繩子綁在身後。後面跟著二十幾輛馬車，車輪陷進土裡，壓出深深的轍印。每輛車旁都騎著佩刀的兵卒，前後還有騎兵護衛。
守城的隊正帶人攔在城門口，伸手示意停車。趙虎從懷裡掏出一份公文，遞過去。公文上蓋著蘇州知府衙門的大印，寫著“押解要犯及追繳贓銀入城”字樣。隊正看了一眼，又看了看囚車裡的人，側身讓開，揮手放行。
車隊穿過大街，引來兩邊百姓駐足。有人踮著腳往囚車裡看，有人指著後面的馬車數數，有人低聲議論。囚車裡的人低著頭，看不清臉，但那一身官服騙不了人——是知府品級的。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街頭傳到街尾，等車隊拐進知府衙門那條巷子的時候，後面己經跟了一大串看熱鬧的人。
張大山站在衙門門口等著。他朝趙虎點了點頭，轉身進去通報。
周懷仁從簽押房出來，站在臺階上。趙虎翻身下馬，單膝跪地，抱拳。
“周大人，揚州知府周明義帶到。賬冊三箱，信件一箱。銀兩一共裝了二十三大車，清點過了，合計三百一十二萬兩。”
周懷仁點了點頭，目光落在那輛囚車上。周明義坐在鐵籠子裡，頭髮散亂，官服皺成一團，嘴角有幹了的血痂。他抬起頭，看見周懷仁，嘴唇動了一下，沒有出聲。
“押進去，單獨關押。跟誠親王分開關，不許接觸。”
兩個府兵開啟囚車，把周明義架出來。他的腿軟了，拖在地上，靴尖在青石板路上劃出兩道白印。
後面二十幾輛馬車魚貫進入衙門後院的倉庫區。車輪碾在石板路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馬匹喘著粗氣，鼻孔噴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凝成一片。趙虎指揮兵卒卸車，一箱一箱銀錠搬進庫房，碼得整整齊齊。銀錠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，堆滿了半間屋子。
周懷仁從庫房出來，手裡拿著賬冊，手指翻著頁，額頭上有汗。
“蘇州這邊抄出來的現銀和追繳的銀子，合計二百八十八萬兩。加上揚州送來的三百一十二萬兩，總共六百萬兩。”
他轉身進了簽押房，關上門。
張雲濤坐在桌案後面，手裡端著茶碗，沒有喝。周懷仁把賬冊遞過去，手指著最後一行合計數字。張雲濤接過去看了一眼，還給他。
“兩邊的賬目合併，重新造冊。每一筆都要寫清楚來源——哪些是抄家所得，哪些是追繳退賠，經手人是誰。”
周懷仁應了。
張雲濤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。庫房的門還開著，銀箱堆在裡面，幾個書吏正在清點。他放下窗簾，轉過身。
“這些銀子，七成押送京城，上交國庫。一成留在蘇州府庫，作為地方儲備。二成用來安置誠親王案中受害的商戶和百姓。被盤剝的，按賬冊上的數額退賠。家破人亡的，酌情撫卹。”
周懷仁愣了一下。
“寫進摺子裡，一起報給皇上。不瞞不藏。皇上準了，就照辦。不準，再議。”
周懷仁沒有再問，轉身出去安排。
過了一會兒，趙虎從外面進來。鎧甲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泥，臉上有灰。
“公子，揚州那邊的事都辦妥了。陳武帶兵抄了周明義的家，搜出現銀和財物摺合約西十萬兩。城北莊子那邊，朱永泰轉移的銀子也全部追回。賬冊和信件都在這裡，末將一路親自盯著，沒出岔子。”
“路上有人攔嗎？”
“出了揚州就有人跟，但沒敢動手。末將帶的兵多，他們看了幾里就走了。”
張雲濤指了指椅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