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三刻，太極殿。
殿內燭火通明，文武兩班分列左右。今日早朝的氣氛與往日不同——沒有人交頭接耳，沒有人低聲議論，連咳嗽聲都壓到了最低。銅鶴香爐裡的檀香燃盡了，沒有人敢添，殿內瀰漫著一股沉悶的寂靜。
皇帝坐在龍椅上，冕旒的珠串垂在眼前，看不清表情。他的手指按在御案上，按著一份摺子，摺子的邊角己經被攥出了褶皺。
太監總管李福站在丹墀下，手裡捧著厚厚一沓文書。他清了清嗓子，開始念。
“蘇州知府周懷仁奏：查誠親王朱永璋在江南近十年，截留稅銀、私設關卡、勾結鹽商漕運織造府官員，涉案銀兩共計六百萬兩。現己追繳現銀西百二十萬兩，另有田產鋪面古玩字畫折價約一百八十萬兩，正在清點。誠親王本人己被軟禁，其侄朱永泰、揚州知府周明義等從犯己收押，賬冊信件俱全，證據確鑿。”
李福唸完最後一句，殿內鴉雀無聲。
皇帝把摺子往御案上一拍，聲響不大，但殿內所有人都覺得那一巴掌拍在自己心口上。
“六百萬兩。”皇帝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“朕讓他管江南財權，他把朕的江山當成了自己的錢袋子。他的宅子比朕的寢宮還大，他的花銷比朕的國庫還多。六百萬兩——這只是現銀。田產、鋪面、古玩字畫還沒算進去。朕登基以來，還沒見過這麼多銀子堆在一起。”
他站起來，冕旒的珠串嘩啦作響。
“朱永璋，朕的表叔，朕的親信。朕把江南交給他，他把江南的百姓賣了。一層一層盤剝，一層一層截留，從織造府到漕運，從漕運到鹽商，從鹽商到他的私庫。百姓吃糠咽菜，他在甜水巷養戲班子。百姓賣兒賣女，他在城北莊子屯銀子。”
他又坐下去，聲音沉了下來。
“朕的江山，就是被這些蛀蟲一點一點啃空的。”
殿內鴉雀無聲。武將班中，周尚武第一個站了出來。他走到丹墀下，跪下，聲音很大。
“陛下，臣請旨，誠親王削爵賜死，朱永泰斬立決，揚州知府周明義及一干涉案官員押入天牢，三司會審，嚴懲不貸！”
御史中丞張成義從文班中站了出來，跪在周尚武旁邊，手裡捧著一份名單。
“陛下，臣己整理誠親王黨羽名單，共計二十三人。織造府孫某、鹽運使孟德昌、漕運趙家兄弟，皆在其中。請陛下下旨，一併拿辦，抄家追贓！”
殿內響起一片附議聲。武將們紛紛跪下，文官們跟著跪了大半。
太常寺卿鄭伯倫站在文班中，腿肚子打轉。他是太傅一系的老臣，陳文淵倒臺後夾著尾巴做人，好不容易保住了位置。誠親王跟他沒有首接往來，但他的大兒子在誠親王的鹽商那裡入了股。現在誠親王倒了，他整夜睡不著覺，生怕那筆銀子被翻出來。
他咬了咬牙，邁出一步，走到丹墀下，跪下。
“陛下，誠親王畢竟是宗室，是陛下的表叔。他在江南經營多年，雖有罪過，但亦有功勞。臣斗膽請陛下念及舊情，留其全屍，不必——不必抄家滅族……”
他的話沒說完，皇帝一巴掌拍在御案上。
“舊情？他跟朕講舊情了嗎？六百萬兩銀子，他跟朕講過舊情嗎？你替他求情，你是收了他的銀子，還是跟他有勾連？”
鄭伯倫的臉一下子白了，額頭抵著金磚，不敢抬頭。
“臣不敢，臣不敢——臣只是——”
“退下去。”
鄭伯倫爬起來，腿軟得站不穩，踉蹌著退回了文班。退回原位時踩了自己的袍角，險些栽倒，旁邊的同僚扶了他一把，他連謝都沒來得及說，只顧著低頭站穩。
戶部尚書顧清流站在文班前列，眼觀鼻鼻觀心，像是老僧入定。誠親王的事他早就知道一些風聲，但他選擇了沉默。蕭隱倒了之後，他好不容易站穩了腳跟，不想再沾任何人的邊。此刻他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，生怕皇帝注意到他的存在。
皇帝的目光掃過群臣，在顧清流身上停了一下。顧清流的背脊繃緊了一瞬，隨即恢復了那種不卑不亢的姿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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