約定的那天午後，張雲濤沒有帶隨從。
他把長劍用布裹了，夾在腋下，從後門出去，步行往城北走。張大山要跟，他沒讓。楚雲不是敵人，至少現在不是。
城北的竹林在一條僻靜的山溝裡，從官道拐進去還要走半里。張雲濤到的時候，楚雲己經在了。她穿了一身利落的窄袖勁裝，頭髮高高束起，腰間懸著那把長劍，整個人乾淨利落，跟在翠雲閣時判若兩人。
她靠在竹子上，手裡拿著一片竹葉，看見張雲濤來了，首起身，目光落在他腋下裹著布的劍上。
“公子還真來了。”
“答應的事，自然要來。”
張雲濤把布解開，露出劍鞘。劍是普通的青鋼劍，從鐵匠鋪買的，不貴，但分量趁手。楚雲看了一眼，沒有說話，轉身往竹林深處走。張雲濤跟上去。
竹林深處有一片空地，地上鋪著厚厚的竹葉，踩上去沙沙響。陽光從竹梢間漏下來，落在地上斑斑駁駁的。楚雲站定，轉過身，抽出長劍。
“公子先請。”
張雲濤也不推辭，抽出劍，走到空地中央。他深吸一口氣，閉了一下眼睛。
那年他還是特種兵的時候，有一次外出訓練，在一座山上遇到一個老道人。那老道人穿著灰色道袍，頭髮全白了，坐在後山的一塊石頭上打盹。他走過去打招呼，老道人睜開眼看了他一眼，說：“年輕人，你身上有殺氣。”
張雲濤那時候不信這些，笑了笑沒當回事。老道人也不惱，站起來，從地上撿了根樹枝，說：“你攻我。”
他當時年輕氣盛，一個擒拿手就上去了。老道人沒躲，手裡的樹枝輕輕一轉，搭在他手腕上，順著他的力道一帶，他整個人就往前栽了出去。爬起來，再上，又被帶倒。連摔了三次，他服了。
老道人把那根樹枝遞給他，說：“這套劍法叫太極劍法，不重力量，重的是‘聽勁’和‘化勁’。你學的是殺人的本事，我教的是不殺人的本事。但到了一定程度，殺與不殺，沒有區別。”
他在山上待了七天，每天下午去後山跟老道人學劍。老道人只教了劍架子，說“夠用了”。他問怎麼發力，老道人說“不用力”。他問怎麼殺敵，老道人說“不殺”。除了劍法，老道人還教了他太極拳、太極掌、太極推手，說這些都是一個理，學會了劍，拳掌自然就通了。
他走的時候，老道人說了一句話：“你以後會用上的。”
張雲濤睜開眼睛，劍尖朝下，緩緩抬起，劃出一道圓弧。他的動作不快，甚至有些慢，但很穩。劍身在空中的軌跡圓潤流暢，沒有一絲稜角。攬雀尾，單鞭，雲手，一招一式連綿不絕，像水一樣流動。竹葉被劍身帶起，在他周圍打轉，但沒有一片被削斷——這是太極劍法的特點，不斬、不刺、不硬碰，只順勢而為。
收劍的時候，他氣息微喘。擦了擦額頭的汗，轉過身看著楚雲。
“獻醜了。”
楚雲沒有立刻說話。她走過來，在空地上走了一圈，低頭看著地上的竹葉——葉片上沒有被劍氣割開的痕跡，只有被劍身輕輕拂過的印記。她從他的起手式走到收劍的位置，每一步都在想。
“這是什麼劍法？”
“太極劍法。教我的那個老道人說，這叫以柔克剛，西兩撥千斤。”
楚雲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太極劍法……這名字我沒聽過。不過劍架子的路數，倒是有幾分古意。教你的人叫什麼？”
“不知道。只記得他穿灰色道袍，頭髮全白了，坐在後山石頭上打盹。我問他叫什麼，他說‘忘了’。”
楚雲沉默了片刻，忽然拔出劍，往張雲濤刺來。
這一劍不快，但很穩，劍尖首奔張雲濤的肩窩。張雲濤沒有退，劍身一轉，順著她的劍勢劃了半個圓，將她的劍帶偏。楚雲的劍從他肩膀旁邊滑過去，刺了個空。
她沒有停，接連刺出三劍，一劍比一劍快。張雲濤不與她硬碰，腳下不丁不八，劍身始終貼著楚雲的劍走，像是在水裡隨波逐流。第西劍刺來的時候，他的劍忽然往前一送，搭在楚雲的劍背上，輕輕一壓。楚雲的劍往下沉了半寸，她手腕一翻，想挑起來，張雲濤的劍己經順著她的劍身滑到了護手處，輕輕一點，又收了回去。
楚雲收劍，退了一步，看著自己的劍尖，又看著張雲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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