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將至,張雲濤坐在甜水巷外圍一處廢棄宅子的堂屋裡,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佈局圖。楚雲畫的,院牆、角門、地窖位置、守衛換班時間,標註得清清楚楚。圖邊擱著一盞油燈,火苗壓得很低,只照亮巴掌大一塊地方。
張大山蹲在門口,耳朵貼著門縫聽外面的動靜。他身後還蹲著兩個親兵,都是從青瀾莊調來的老人,手上見過血,夜裡不犯困。
“公子,後巷那邊沒動靜。”張大山壓低聲音。
張雲濤沒有說話,把圖摺好塞進袖子裡。他相信楚雲。那娘們是真正的高手,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強。她一個人去,比帶一隊人都管用。
遠處傳來梆子聲,三更。
甜水巷後院,楚雲像一片落葉從牆頭飄落,腳尖點地,無聲。她穿著一身深色的夜行衣,臉上蒙著黑布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落地之後沒有動,蹲在牆根下聽了片刻——沒有腳步聲,沒有呼吸聲。
她貓著腰,貼著牆根往後院深處摸去。地窖在廚房後面的一排雜物房最裡頭,門口有兩個守衛,每三天輪換一次,換班的時候會有半盞茶的空檔。楚雲趴在雜物房頂,往下看了一眼——門開著,人不在。換班的間隙到了。
她滑下屋頂,閃身進了地窖。
地窖不大,青磚砌的,裡面擺著十幾口木箱。楚雲開啟最近的一口,銀錠碼得整整齊齊,在黑暗中泛著暗沉的光。又開一口,還是銀錠。第三口,銀票,一沓一沓的,用油紙包著。她沒有動這些,徑首走到最裡面的角落。那裡有一個鐵皮櫃,上了鎖。鎖不大,但結實。
楚雲從腰間拔出匕首,插入鎖釦縫隙,手腕一用力,鎖簧崩開。
櫃子裡有兩樣東西:幾本賬冊,一沓信。
她翻開賬冊,藉著入口透進來的微光看。密密麻麻記著日期、數目、經手人——方世榮、織造府、漕運、鹽商,一條一條,清清楚楚。近三年的記錄,總額她沒細數,但粗略一翻,至少兩百萬兩往上。她把賬冊塞進懷裡。
正要翻那些信,外面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換班的守衛——腳步太急,像是有人跑過來的。楚雲迅速合上櫃門,閃身躲到木箱後面。門被推開,兩個守衛提著燈籠走進來,嘴裡罵罵咧咧的。
“他孃的,半夜三更查什麼庫房。”
“少廢話,上頭說了,賬冊要清點一遍。”
燈籠的光在窖內晃動。楚雲屏住呼吸,手指按在劍柄上。兩個守衛走到鐵皮櫃前,彎下腰——櫃門鎖簧崩了,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來。
第一個人愣了一瞬,嘴張開要喊。楚雲從木箱後面竄出,劍不出鞘,連鞘砸在他後腦上。那人悶哼一聲倒下去。另一個守衛剛轉過身,楚雲己經欺到面前,左手一掌劈在他頸側,那人眼睛一翻,軟在地上。
動靜不小。外面傳來喊聲:“有賊——後院有賊——”
楚雲不再猶豫,把鐵皮櫃裡的信一把抓起塞進懷裡,衝出地窖,翻身上牆。箭矢從身後飛來,釘在牆頭,瓦片碎了幾塊。她在屋頂上飛奔,踩著瓦片跳躍,身後追來西五個護院,舉著火把,喊著“別讓他跑了”。但他們的輕功差得太遠,幾個起落就被甩開。
楚雲翻出後牆,落在地上,朝巷口跑去。張大山己經在巷口點起了一堆火,火光映紅了半邊巷子。追出來的護院看見火光,以為是前院失火,紛紛掉頭往回跑。
楚雲鑽進廢棄宅子,扯下蒙面布,把懷裡的賬冊和信往桌上一攤。
“拿到了。”
張雲濤把油燈撥亮,一頁一頁地翻。賬冊上的數字觸目驚心,織造府、漕運、鹽商,每一條線都指向同一個人——誠親王。蘇州甜水巷的主人,皇帝的表叔,手裡握著江南財權的宗室親王。
“三百萬兩。至少。”張雲濤的聲音不大。
他把賬冊放下,拿起那些信。最上面一封,字跡工整,語氣恭順——“侄兒永泰叩請王爺金安。江南鹽稅己按王爺吩咐處置,揚州府庫賬目己做平,孟德昌處己打點妥當。另,蘇州織造府孫某孝敬銀五萬兩,己入庫。”
張雲濤把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朱永泰,侄兒。誠親王在蘇州坐鎮,派自己的侄兒去揚州打理鹽稅。孟德昌——兩淮鹽運使,是誠親王的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