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進城的時候，張雲濤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。揚州比蘇州更熱鬧，街道更寬，鋪面更密，鹽商的宅子一座比一座氣派，門口的石獅子一隻比一隻大。
但街上巡邏的兵卒也比蘇州多，三三兩兩，腰間有刀，目光在行人身上掃來掃去。
張雲濤注意到，城門口貼了一張告示，寫著“嚴防盜匪，夜間宵禁”，落款是鹽運使司的印。
楚雲騎馬走在車窗旁邊，低聲說了一句：“氣氛不對。”
“宵禁。”張雲濤放下車簾。“誠親王那邊丟了賬冊，訊息傳到揚州了。朱永泰在加派人手。”
馬車穿過幾條街，拐進城南一條僻靜巷子。巷子窄，兩邊是高牆，牆頭爬著枯藤。周安在巷口等著，穿著一身灰布短褐，頭上戴著斗笠，像個本地腳伕。看見馬車過來，他朝巷子裡指了指，轉身在前面帶路。
宅子在巷子深處，門口沒有燈籠，連個牌子都沒掛。周安敲了三下門，停了一下，又敲了兩下。門開了，陳七站在門後，穿著一身灰布短褐，腰間繫著布帶，像個跑腿的小夥計。他朝張雲濤躬了躬身，側身讓開。
馬車首接駛進院子，張大山把門關上。張雲濤下了車，在院子裡走了一圈。前院鋪著青磚，角落裡堆著幾口缸，缸裡種著些不認識的草。中院正房三間，東西廂各兩間，門窗都擦過，不算新但乾淨。後院小，只夠堆雜物，牆角有一口水井。
“地方不錯。”張雲濤說。“誰找的？”
周安抱拳。“末將找的。房東是個老寡婦，獨居，把後院和前院分開租。她住後院，平時不出來。前院和中院租給我們。她耳朵背，不愛管閒事。”
張雲濤點了點頭。這種地方最安全——有人住著，不空置；耳朵背，不打聽。
他在正房坐下，陳七跟進來，把門關上，從懷裡掏出一張紙，鋪在桌上。紙上畫著揚州城的簡圖，標註了幾個位置——朱永泰府邸、鹽運使衙門、孟德昌住處、碼頭倉庫，連巷口的暗哨都標了幾個圈。
“公子，這是末將和周安這些天摸到的。”陳七指著圖上的標記。“朱永泰的府邸在城東，佔了大半條街。三進帶花園，後院有暗門。末將蹲了三天，發現他每天上午出門，下午回府，路線固定。馬車從正門出，走東街，拐進鹽運使衙門的後巷。從後門進，不走正門。”
“孟德昌呢？”
“孟德昌的住處在鹽運使衙門後面，隔了一條巷子。他每天卯時出門，酉時回府，從不間斷。但最近幾天，他回府的時間推遲了，有時候戌時才回來。末將跟了一次，發現他去了城北一處莊子。”
周安接過話。“公子，那處莊子末將去探過。莊外有圍牆，門口有人站崗，裡面養著幾條狗。末將不敢靠近，遠遠看了一下，莊子裡停著幾輛馬車，車上蓋著油布，看不清裝什麼。但車輪印很深，裝的應該是重物。銀子的可能性很大。”
張雲濤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“賬冊呢？”
陳七接話。“朱永泰府上最近換了護衛，多了不少生面孔。末將混進去一次，發現後院有間書房，夜裡燈亮到很晚。窗紙上有算盤和翻紙的影子，末將推測賬冊還在朱府，沒有全部轉移。但書房門口有人守著，換班的間隙短，不到半盞茶。末將試過一次靠近，還沒走到跟前就被巡夜的攔住了。末將假裝是送夜宵的，混過去了，但下次就不好說了。”
楚雲站在門口，一首沒說話。聽到這裡，她開口了。
“朱永泰既然開始轉移銀子，賬冊應該也快動了。要動手得趁早。”
張雲濤看了她一眼，沒有接話。他轉向周安。
“鹽商那邊呢？有沒有對孟德昌不滿的？”
周安從懷裡掏出一張紙，遞過來。“有一個，姓林，叫林遠山。生意做得不小，去年因為稅賦問題跟孟德昌鬧翻了，被罰了一大筆銀子，現在半死不活。末將打聽了一下，林家在鹽商裡不算最大，但在本地經營了三代，根基深。他手裡可能有鹽稅的舊賬。”
張雲濤接過紙，看了一遍。紙上寫著林遠山的名字、住址、鋪面位置，以及他與孟德昌結怨的經過——去年鹽稅加派，林遠山不肯多交，孟德昌便以“賬目不清”為由，罰了他五萬兩銀子。林遠山不服，告到知府衙門，知府壓著不辦，拖了半年，不了了之。鋪子關了，宅子也賣了，現在住在城南一處小院子裡，靠變賣家產過活。
“這個人，可以接觸。”張雲濤把紙摺好，收進袖子裡。“明天我去拜訪他。以‘青州商人’的身份，談生意。”
楚雲問：“萬一他不信呢？”
張雲濤想了想。“他在鹽行做了幾十年，識人辨物的本事不差。我不騙他，也不瞞他。只說我想在揚州做鹽生意，請前輩指路。他要是不願見，我再想辦法。”
周安說：“公子，林遠山現在住在城南，離這裡不遠。末將摸過地址，明天帶您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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