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張雲濤換了一身石青色首裰，腰間繫鴉青布帶。他沒有帶隨從，獨自步行往城南走。周安要跟，他沒讓。楚雲也不放心，他說：“談生意，帶人反而壞事。”
林遠山的宅子在城南一條老巷子裡，院牆斑駁，門板上的漆脫落了大半，露出一道道木紋。門楣上沒有匾，只貼著一張褪了色的紅紙，寫著“林宅”二字。張雲濤敲了三下，等了片刻，一個老僕開了門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找誰？”
“林老先生。青州來的，做生意的。”
老僕進去通報，不一會兒出來，側身讓開。院子不大，青磚鋪地，縫隙里長著青苔。堂屋門開著，林遠山站在門檻後面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綢首裰，頭髮花白，但腰挺得首。
他六十出頭，瘦高個，面容清瘦，顴骨微高，眼睛不大但很亮。看見張雲濤，他沒有寒暄，轉身往裡走，張雲濤跟進去。
堂屋裡擺著一張八仙桌，幾把舊椅子，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，紙邊捲了毛。林遠山在桌前坐下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青州來的？做什麼生意？”
張雲濤坐下來。“糧食、綢緞。想在揚州做鹽生意，聽說林老先生在鹽行做了幾十年，特來請教。”
林遠山嘴角動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嘲諷。
“請教我？一個破產的鹽商，有什麼可請教的？”
“老先生在鹽行幾十年，經驗閱歷都在。晚輩初來乍到，想少走些彎路。”
林遠山看了他一眼，端起桌上的茶碗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茶碗是粗瓷的，邊沿磕了一個小口。
“你在青州做糧食生意，到揚州來做鹽生意，跨度不小。鹽不是糧，這裡頭的水深得很。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插進來？”
張雲濤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碗，也喝了一口。茶是陳年的，苦澀，回味短。
“老先生在鹽行做了幾十年，比晚輩清楚。鹽是朝廷管著的，不是誰想做就能做。但晚輩聽說，這幾年鹽稅加派不斷，鹽商的日子不好過。有人做不下去了，有人被罰得傾家蕩產。晚輩在想，這到底是朝廷的意思，還是下面人的意思。”
林遠山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著張雲濤，目光裡的東西變了——不是輕蔑，是審視。
“你到底是什麼人？”
“晚輩說了，青州來的商人。”
“商人問不到這個份上。”
張雲濤沉默了片刻，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，鋪在桌上。是恆泰當鋪賬冊的抄件，金額和名目都模糊了，只保留了年份和加派的數字。
“老先生看看這個。”
林遠山拿起那張紙，看了一遍。他的手指在數字上慢慢劃過，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來。看完之後，他把紙放在桌上，抬起頭看著張雲濤。
“這是哪來的？”
“蘇州。恆泰當鋪的賬冊。”
林遠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“恆泰當鋪是方世榮的。方世榮是誠親王的人。這張紙上的數字，跟鹽稅加派的數額對得上。你是從方世榮手裡拿到的？”
“不是。方世榮丟了賬冊，我抄了幾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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