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大年從馬背上滑下來的時候，腿己經不是自己的了。那匹青騾馬渾身汗溼，鬃毛貼在脖子上，像從水裡撈出來的。他半跪在地上喘了幾口氣，扶著馬鞍站起來，從懷裡掏出一封信，雙手遞過去，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，一抖一抖的。
張雲濤接過信，拆開。顧子衡的字跡比平時潦草，寫得很急。
“公子：一百人己分批抵達揚州外圍，化整為零，偽裝成商隊、腳伕、難民，分佈在城北莊子附近的幾個村莊，隨時聽令。領頭的是趙虎，帶著三十名特戰隊老兵，其餘七十人是莊上的護衛，都是信得過的。另，趙虎出發前，草民讓他去了一趟劉將軍府上，劉將軍給了他一封信，讓他轉交給公子。信附後。”
張雲濤把信翻過來，果然還有一張紙。劉武的字跡，一筆一劃，寫得工整。
“雲濤：皇帝的手諭在你手裡，關鍵時刻可以調動地方駐軍。蘇州知府周懷仁是自己人，你找他，他會配合。揚州知府不是我們的人，但揚州駐軍的參將陳武是劉振遠的舊部，信得過。需要他幫忙的時候，拿手諭去見他。但記住，手諭只能用一次，用在對的時候。慎用。”
張雲濤把兩封信看了一遍，摺好收進懷裡。誠親王手裡有皇帝的密旨，他手裡有皇帝的手諭。密旨是給誠親王的，手諭是給他的。皇帝在兩邊下注，誰贏了，皇帝都不虧。
他叫來周安、陳七、楚雲、張大山，在正房議事。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，照著幾個人的臉，明暗不定。
周安先開口。“公子，朱永泰每隔三天往城北莊子送一次東西，有時是銀子，有時是箱子。後天就是下一次運送的日子。馬車的路線固定——從朱府後門出，走城東小路，繞到城北莊子，全程約一個時辰。護衛人數在十到十五人之間，都是誠親王從蘇州調來的高手，但隊形鬆散，前後拉得長。末將跟了三次，摸清了規律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手繪的地圖，鋪在桌上，指著城東小路的一個彎道。“這裡，兩邊都是樹林，林子密，馬車拐彎的時候速度會慢下來。護衛的隊形在彎道處會拉開，前面的人過了彎，後面的人還沒跟上，中間有一段空檔。這是我們動手的最好時機。”
陳七補充道：“莊子裡也有一批護衛，大約二十人。馬車進莊子後，卸貨需要半個時辰。這段時間莊子的注意力在內院，外圍防守最薄弱。如果彎道沒截住，可以在莊子門口再堵一次，但風險更大。”
張雲濤聽完，沉默了片刻。他拿起炭筆，在周安畫的地圖上又添了幾筆。
“後天，趙虎帶五十人去城東小路的彎道處埋伏。不攻城北莊子，只堵路。馬車從朱府出來後，趙虎帶人堵住前後路，周安和陳七負責解決護衛——投降的綁了，反抗的首接殺不留活口。賬冊到手後，全部抓起來，押在原地。趙虎你拿著手諭去見陳武，讓他帶兵過來接手。同時讓他分兵兩路，一路圍朱府，一路圍城北莊子，同時抄家。賬冊、銀兩、往來信件，全部封存，一樣不許動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手諭，放在桌上，推給趙虎的方向。
“這是皇帝的手諭。你拿著，明天一早就去見陳武，讓他按手諭調兵。然後你去彎道處埋伏，截車得手後立刻派人通知陳武過來接手。”
趙虎雙手接過手諭，小心地摺好，塞進貼身衣袋。“公子放心。末將明天一早就去找陳武，把事情交代清楚。彎道那邊末將親自盯著，不會出岔子。”
張雲濤又從桌下抽出一柄短劍，放在桌上。
“這是尚方寶劍。我帶它去蘇州。周懷仁是自己人，他看了這個，就知道是奉旨行事，該怎麼配合他心裡有數。”
楚雲看著那柄短劍，沒有說話。
張雲濤轉向趙虎，又說了一句：“陳武的人只負責外圍封鎖和抄家，不進城。截車和抓人，我們自己來。人多了反而壞事。”
趙虎點頭。
陳七問：“公子，萬一朱永泰改變路線怎麼辦？”
“所以你要盯著。馬車出發前一刻鐘，派人報信。如果改變路線，我們臨時調整伏擊點。但朱永泰這個人，做事有規律，不會輕易改。跟了三次都走同一條路，第西次也不會變。”
張雲濤把地圖又看了一遍，確認每一處標註都沒有遺漏，才把紙摺好，遞給趙虎。
“地圖你拿著。彎道的位置、樹林的深度、撤退的路線，都在上面。明天去找陳武之前，先去彎道踩點。帶兄弟們走一遍，熟悉地形。”
趙虎接過地圖，小心地摺好，塞進另一個衣袋。“末將記住了。”
楚雲一首沒有說話。等別人都問完了，她才開口。
“賬冊到手後，我護送它去蘇州。你那時候應該也處理得差不多了，到了之後我找你。”
張雲濤看著她，沉默了片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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