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文錦回到金陵的第三天，才被召進那座宅子。
宅子在秦淮河邊上，門口沒有匾，兩扇黑漆大門常年關著，只有側門開一條縫。他在門房等了一個多時辰，才被領著穿過前廳、中堂，到了後院的花廳。花廳裡擺著幾盆名貴蘭花，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茶香。
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人，五十出頭，保養得極好，面白無鬚，穿著一件絳紫色的錦袍，手指上戴著兩個碧玉扳指。他端著茶碗慢慢喝著，茶蓋刮過碗沿，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崔富，貴妃娘娘的親弟弟，正兒八經的國舅爺。誠親王在時，他在江南經營鹽鐵、絲綢，賺得盆滿缽滿。誠親王倒臺後，他在江南的那些暗產藏的藏、轉的轉，都還握在手裡。
“坐下說。”
崔富的聲音不急不慢，帶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隨意。
吳文錦在椅子上坐下，從袖子裡掏出一份摺好的紙，雙手遞上去。
“國舅爺，蘇州那邊的情況都寫在上面了。”
崔富接過去，展開。紙上是吳文錦這幾日在蘇州的見聞彙總，字跡工整，條理清楚。他看得很慢，每一條都要琢磨一下，看到最後才放下。
“那個青州的商人，查清楚了？”
“查了。叫張雲起，青州人，做糧布生意。跟北邊的沈記合作，把蘇州的貨運到北邊去賣。沈記在北邊門路廣，他借沈記的渠道鋪貨。生意做得不小，剛投了十萬兩進趙家的漕運，佔了三成股。”
“底細呢？”
“查過了。青州確實有張記糧鋪，東家姓張，生意做得不小。誠親王案期間他在青州，不在蘇州。跟官場上沒有往來，就是個做生意的。”
崔富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，碧玉扳指磕在木頭上，發出悶響。
“周懷仁那邊呢？”
“周懷仁對他沒有特殊關照。他府上的管家陸文昭，是從京城請的，以前在戶部當過主事，得罪了人貶到蘇州，辭了官被他請去當管家的。此人不問外事，只管府裡賬目。”
“沈記呢？”
“沈記在北邊做了好些年，賬目清楚，生意實在。查不出跟官場有什麼瓜葛。”
崔富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。茶是上好的龍井，他含在嘴裡品了品，慢慢嚥下去。
“松江、嘉興、湖州那邊抄家的事，你聽說了？”
“聽說了。滿城都在傳。百姓說是朝廷在整飭吏治，跟誠親王案一脈相承。”
崔富放下茶碗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表情。
“欽差走了。既然抄的是貪官，跟咱們沒關係。欽差走了是好事啊。”
吳文錦點了點頭。“國舅爺，那個張雲起——”
崔富擺了擺手。“一個外地商人，做點小買賣，能翻出什麼花樣？隨他去吧。”
“可他跟趙家的漕運綁在一起，貨量越來越大。北邊的沈記到底什麼來路，還沒查清楚——”
崔富抬起手，打斷了他。
“查不清楚就別查了。一個商號，能有什麼來路？你查來查去，查不出問題，就是沒問題。把精力放在別處。等風聲再過去，誠王爺留下的那些產業，才是要緊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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