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百二十萬兩銀子押送進京那天,皇帝在御書房裡坐了很久。銀庫的賬冊攤在桌上,李福在旁邊一筆一筆地念。唸完了,皇帝沒說話,手指在賬冊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西百二十萬兩。”他終於開口了,聲音不大。“朕登基這麼多年,頭一回見這麼多銀子堆在一起。”
李福躬著身子,不敢接話。
皇帝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院子裡的槐樹葉子落了大半,光禿禿的枝丫伸著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過身。
“劉武說要發撫卹,一百五十萬兩。徵兵,二百萬兩。剩下七十萬兩存庫。西百二十萬兩,還沒捂熱就沒了。”
李福低聲道:“陛下,撫卹是給陣亡將士家屬的,徵兵是為了邊關防務——”
“朕知道。”皇帝打斷了他。“朕不是心疼銀子。朕是在想,大梁這麼大,能打仗的就這麼幾個人。劉武老了,張雲濤才十幾歲就辭了官。朝堂上能用的文臣,掰著手指頭數得過來。”
他走回桌案後面坐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涼了,他皺了皺眉,放下。
“春闈在三月。算算日子,也沒幾個月了。”皇帝抬起頭,看著李福。“各省的舉人,己經在路上了吧?”
“是。各省鄉試的舉人名單己經報送禮部,大多己在進京途中。預計二月下旬全部到齊。”
皇帝點了點頭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這次科舉,朕要多選些人才出來。朝廷現在缺人,缺能幹事的人。武將那邊有劉武、張雲濤,但文臣這邊,朕看了這麼多年,翻來覆去就那幾張面孔。陳文淵倒了,蕭隱倒了,誠親王也倒了。朝堂上空出來的位置不少,需要有真才實學的人頂上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沉了一些。
“朕不看門第,不看資歷,只看本事。文章寫得好,策論有見解,對民生、對邊事有自己看法的,破格錄用。那些只會背經書、寫八股的,文章再花哨也沒用。”
李福應了一聲。“奴婢這就去禮部傳話。”
“還有,主考官的人選,讓禮部擬幾個上來。不要全是翰林院的老學究,加點有實務經驗的。朕要選的不是書呆子,是能做事的人。”
李福又應了。
皇帝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兩下。銀子來得快,去得也快。西百二十萬兩,不到半個月就分完了。不知道張雲濤還能給朕弄多少銀子出來。這小子,查案能查出六百萬兩,做生意能把江南的漕運捏在手裡,打仗能守住雁門關。朕身邊要是多幾個這樣的人,還用愁銀子?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科舉的事,但願也能出幾個像他這樣的。不拘一格,能用就行。
“你去吧。”皇帝擺了擺手。
李福躬了躬身,退了出去。
御書房裡只剩下皇帝一個人。他端起茶碗,茶又涼了,他沒叫人換,就那麼喝了一口。苦的。
他站在牆上掛著的大梁疆域圖前。北邊是北狄,南邊是南詔,東邊是大海,西邊是蠻夷。大梁這麼大,能守住這片江山的人,太少了。
他在地圖前站了很久,才轉身回到桌案後面。
蘇州,甜水巷張府。
張雲濤把劉武的信放在桌上,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敲了兩下。陳明遠升了揚州知府,撫卹發了,徵兵五萬。朝堂上的事暫時穩住了,他這邊的事也要收一收了。
他叫來張大山。
“去請沈先生過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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