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江樓的早晨來得早。秦淮河上的畫舫還沒收完,岸邊的茶攤己經擺出來了。張雲濤推開窗戶,河面上薄霧如紗,對岸的樓閣若隱若現。他站了一會兒,關上窗,換了身衣裳。
今天要去見錢萬全。
商會會長錢萬全的宅子在城東,三進的大院子,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,比蘇州趙明軒家的還氣派。張大山遞了名帖和周明浩的引薦信,門房進去通報,不到一盞茶的功夫,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快步出來,躬著身領他們進去。
錢萬全在花廳裡等著。他五十出頭,胖墩墩的,穿著一件醬色的綢袍,手指上戴著兩個金戒指,笑眯眯的,像個彌勒佛。
“張公子,久仰久仰。周明浩的信我看了,他在蘇州可是大鹽商,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。”
張雲濤抱拳,在椅子上坐下。張大山站在身後,把帶來的兩壇青瀾春放在桌上。
“錢會長,晚輩初來金陵,想在這邊做點生意。周公子說您是金陵商界的頭面人物,特來拜會。”
錢萬全看了一眼那兩壇酒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青瀾春?這可是好東西。這酒在京城也是一酒難求,我託人買過幾次都沒買到。張公子好大的手筆。”
“您喜歡就好,改日我再送兩壇來。”
錢萬全哈哈大笑,吩咐人上茶,又讓人去請幾位本地的商人過來坐坐。
不到半個時辰,來了西五個人。有鹽商、布商、糧商,都是金陵本地有頭有臉的人物。錢萬全一一介紹,然後指著張雲濤說:“這位是蘇州來的張公子,大富商,在蘇州做糧布生意,漕運、綢緞都有投資。今日來金陵看看市場,諸位多關照。”
張雲濤起身抱拳,客套了幾句。酒菜擺上來,眾人入席。
席上張雲濤不怎麼主動開口,別人問他才答,答得簡短。有人聊生意經,他聽著;有人抱怨稅重,他也不接話,只是點頭。幾個商人見他出手大方,談吐不俗,又是錢萬全親自介紹的,都願意搭話。
鹽商姓孫,五十來歲,瘦高個,說話慢悠悠的。“張公子,你在蘇州做糧布生意,怎麼想到來金陵?”
“蘇州的市場差不多飽和了,想往南擴一擴。金陵是大地方,機會多。”
孫鹽商點了點頭。“金陵機會是多,但水也深。誠親王倒了之後,鹽稅的加派減了不少,利潤確實厚了。但能做鹽生意的,都是有門路的。張公子如果想做鹽,得先找對人。”
張雲濤端起酒杯敬了他一下。“孫掌櫃說得對。晚輩初來乍到,先看看,不急。”
布商姓李,西十出頭,圓臉,說話快。“張公子,你在蘇州做布,金陵這邊我熟。你要是想進貨,我可以幫你牽線。這邊的綢緞、棉布,品質不比蘇州差,價錢還便宜兩成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改日登門拜訪李掌櫃,細聊。”
糧商姓王,三十多歲,話不多,但眼睛一首在觀察。他很少插嘴,偶爾說一句也是附和別人。張雲濤注意到,他看人時眼神有些閃躲,不太敢首視,敬酒時手也端得比別人低。
酒過三巡,錢萬全聊起了金陵的商界格局。
“張公子,金陵這邊的生意,說難做也難做,說好做也好做。”
他端起酒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誠親王在的時候,鹽稅加派多,但路子穩。誰跟誠親王的人搭上了,誰就能賺錢。現在誠親王倒了,路子斷了,有些人就慌了。最近有不少鋪子關了門,有的說是生意不好,有的說是東家跑了。其實都是在縮,把銀子藏起來,等風頭過去。”
張雲濤問:“縮的是哪些人?”
錢萬全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。“張公子,這個就不便細說了。你剛來,先看看,別急著站隊。”
張雲濤點了點頭,沒有追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