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安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,翻開。
“王糧商叫王維鈞,金陵本地人,做了十幾年糧食生意。鋪子在城西,不大,但客戶穩定。他跟錢萬全走得近,但跟孫鹽商、李布商不太來往。末將打聽了一圈,有人說他以前跟誠親王的管事吃過飯,但沒人見過。還有人說,他最近鋪子裡的貨量少了,好像在收縮生意。”
“收縮生意?”
“對。以前他每月從外地進上千石糧食,現在只進五六百石。有人說他生意不好,也有人說他在囤銀子,準備幹別的。”
張雲濤點了點頭。“繼續盯著。不要靠近,遠遠看就行。”
周安應了,退了出去。
張雲濤一個人坐在房間裡,推開窗戶。秦淮河上畫舫穿梭,隱隱約約的。他看了片刻,關上窗。
崔爺的宅子,王糧商的異常,有人在收碼頭。三條線,都指向同一個方向——誠親王留下的暗產。崔爺是檯面上的人,替誠親王打理產業。王糧商可能是中間人,也可能是知情者。收碼頭的那股勢力,也許是崔爺的人,也許是另一撥人。現在資訊太少,拼不出全貌。
他需要更多的訊息來源。
秦淮河上的畫舫,是最好的地方。達官貴人、富商巨賈、三教九流,都在那裡喝酒聽曲、談天說地。酒喝多了,話就多了。話多了,訊息就漏出來了。
他決定明天晚上去畫舫坐坐。不帶張大山,也不帶周安,一個人去。那種地方,帶隨從反而扎眼。
第二天傍晚,張雲濤換了一身月線白色的長袍,腰間繫了條鴉青布帶,看起來像個尋常的讀書人。他從望江樓出來,步行往秦淮河走。
岸邊停著幾十艘畫舫,大小不一,裝飾各異。最大的幾艘掛著燈籠,樂器聲從船艙裡飄出來,河面上倒映著紅紅綠綠的光。一個龜奴迎上來,躬著身問:“客官,坐船?我們這有上好的畫舫,姑娘漂亮,酒菜齊全。”
張雲濤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子,扔過去。“找一艘清淨的,不要太鬧。”
龜奴接了銀子,引著他上了一艘中型畫舫。船艙不大,擺著幾張桌子,窗邊掛著一幅山水畫,角落裡有個姑娘在彈琵琶。船上己經坐了幾桌客人,有的在喝酒猜拳,有的在低聲聊天。
張雲濤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壺酒、幾碟小菜。琵琶聲悠悠揚揚的,不吵人。他端著酒杯,慢慢喝著,耳朵卻一首在聽。
鄰桌坐著兩個商人模樣的人,一個穿綢袍,一個穿棉袍,兩人喝得臉都紅了。穿綢袍的胖子說:“聽說崔爺最近又在收鋪面,城南那條街上的三家鋪子,上個月全被他買下來了。價錢比市價高了三成,東家二話不說就賣了。”穿棉袍的瘦子問:“崔爺到底什麼來頭?我在金陵做了十幾年生意,只聽說過這個人,從來沒見過。”胖子壓低聲音:“沒見過就對了。他在幕後,從不露面。但金陵商界的人,誰不得給他幾分面子?”
瘦子又問:“他做哪行的?”
胖子搖了搖頭。“什麼賺錢做什麼。鹽、糧、布、碼頭,哪行都插一手。聽說誠親王在的時候,他就是與誠親王平分秋色。誠親王倒了,他沒倒,反而把誠親王的產業接過去了。”
瘦子倒吸了一口涼氣。“誠親王的產業?朝廷不是抄了嗎?”
“抄的是明面上的。暗地裡的那些,誰知道?”胖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“這種事,少打聽。知道了沒好處。”
兩人換了話題,聊起了糧食的行情。
張雲濤端著酒杯,慢慢喝著,把“崔爺在收鋪面”“城南那條街上的三家鋪子”這幾個資訊記在心裡。
從畫舫出來,夜己經深了。張雲濤走在岸邊的路上,邊走邊思考。
崔爺在收鋪面,說明他不只是在藏資產,還在擴張。誠親王倒臺後,他沒有跑,反而在金陵扎得更深了。這個人膽子不小。
他加快腳步,往望江樓的方向走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