鋪子開張第五天，王維鈞又來了。這次他沒帶禮物，也沒繞彎子。
“張公子，崔爺說了，今晚在秦淮河上的畫舫設宴，請您務必賞光。”
張雲濤知道拖不過去了。再推，就不是不識抬舉，是不給面子。他點了點頭，讓王維鈞回去覆命。
傍晚，張雲濤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袍子，腰間繫了條藏藍色布帶，沒帶摺扇，也不帶隨從。張大山要跟，他沒讓。崔爺的宴席，帶人去反而顯得心虛。
秦淮河畔，一艘三層畫舫停在岸邊，比尋常的大了一倍。船上掛著紅燈籠，燈火通明，絲竹聲從艙內飄出來，岸邊停著幾輛馬車，車伕都穿著統一的青布短褐。
王維鈞在岸邊等著，看見張雲濤過來，側身引路。畫舫一層是大堂，擺著幾張桌子，己經坐了幾個人。二層是雅間，門關著。王維鈞領著他首接上了三層。
三層只擺了一張桌子，窗邊的位置坐著一個人。五十來歲，面白無鬚，面容較為豐滿，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錦袍，手指上套著一個碧玉扳指。他端著酒杯，看見張雲濤上來，沒有起身，只抬了一下手。
“張公子，坐。”
聲音不大，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。張雲濤抱拳，在對面坐下。旁邊站著兩個伺候的丫鬟，斟酒佈菜，動作輕巧，不說話。
崔爺沒有寒暄，端起酒杯敬了一下。張雲濤端起酒杯回敬，喝了一口。酒是紹興的，年份不短，但比青瀾春差遠了。
“張公子在蘇州生意做得不錯，漕運、綢緞、糧布都有涉足。到了金陵，有沒有想過把攤子鋪大一些？”
張雲濤放下酒杯。“晚輩初來乍到，腳跟還沒站穩，先把糧鋪穩住再說。”
崔爺點了點頭，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，慢慢嚼著。他不說話，張雲濤也不開口。船艙裡安靜了片刻，只有窗外水聲嘩啦嘩啦的。
“金陵不比蘇州。”崔爺放下筷子。“蘇州的生意有趙家、周家、錢家幫你撐著，金陵這邊，你得靠自己。當然，也可以靠朋友。”
張雲濤聽出了話裡的意思。“崔爺願意提攜，晚輩求之不得。”
崔爺端起酒杯，沒喝，在手裡轉了一圈。“提攜談不上。張公子有實力，有眼光，缺的就是本地的人脈。我正好在金陵待了幾十年，別的不敢說，碼頭、糧行、綢緞行，都說得上話。”
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，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但張雲濤知道，這不是小事。碼頭、糧行、綢緞行，是金陵商界的三大支柱。崔爺能在這三條線上都說得上話，說明他的勢力比預想的還要大。
“崔爺有什麼好門路，晚輩願意跟著做。”
崔爺放下酒杯，身體微微前傾。“門路有，但不急。張公子剛來，先熟悉熟悉金陵的行情。碼頭那邊的裝卸生意，糧行那邊的批發生意，綢緞行那邊的高階貨，你都可以做。只要張公子開口，我幫你牽線。”
張雲濤知道這是崔爺在丟擲誘餌。他要拉自己入夥，用的是利益。接了，就是崔爺的人；不接，就是不給面子。但不能接得太快，太急顯得輕浮。
“崔爺說得對，晚輩先熟悉熟悉。碼頭那邊，晚輩跟趙明誠有幾分交情，他的貨都是沈記的船在運。糧行那邊，晚輩想先把自己的糧鋪做好，做穩了再考慮批發。綢緞行那邊，徐文彬那邊己經在合作了。”
崔爺看著他，目光不重，但停了幾息。“張公子有自己的盤算，也好。不急，慢慢來。”
他端起酒杯，朝張雲濤舉了一下。張雲濤端起酒杯回敬，兩人各自喝了一口。
宴席上沒有談具體的生意，崔爺聊了幾句金陵的風土人情，問了幾句蘇州那邊的行情。張雲濤一一回答，不多話，也不冷場。崔爺的丫鬟換了兩次酒，菜上了八道，每道都精緻，但張雲濤沒怎麼動筷子。
酒過三巡，崔爺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張公子，金陵這地方，說大不大，說小不小。做生意靠的是眼光，也靠的是人脈。你在蘇州能起來，是因為有人幫你。在金陵，如果你願意，我也能幫你。”
張雲濤端起酒杯，敬了崔爺一下。“崔爺看得起晚輩，晚輩記在心裡。生意上的事，該怎麼做就怎麼做。晚輩不會讓崔爺失望。”
崔爺沒有接話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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