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大年進來的時候,張雲濤正在往行囊裡塞最後一件衣裳。
方大年站在書房門口,沒有立刻進來,先彎腰把靴子上沾的泥在門檻上磕了兩下,才邁步跨進來。
他走到桌前,從懷裡掏出一封信。
“公子,劉將軍的急信。”
張雲濤接過信。
他拆開封口,抽出信紙。
“雲濤:皇帝下旨,召你即刻回京。金陵案賬目需當面核對,揚州鹽稅摺子需你親筆確認,另有要事相商。你在外太久,該回來了。”
張雲濤把這幾個字看了一遍,眉頭慢慢皺了起來。他沒有立刻說話,把信紙放在桌上,又從信封裡摸了一下,沒有夾帶別的紙條。劉武的信通常會在末尾夾一句私人的叮囑——“小心”“路上留意”“別騎馬走夜路”之類的。這次沒有。
他抬起頭,看著方大年:“劉將軍還說了什麼?”
方大年站在桌前,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在把老闆的話重新整理了一遍,才開口:“將軍說,信上不好寫得太明白。只說——皇帝這次是鐵了心要召您回京,不是商量,是旨意。將軍讓您別在路上耽擱,也別繞道回青瀾莊。
張雲濤沉默了片刻,把信紙摺好,他低頭看著那封信。
”這皇帝老兒……“
他沒有說完這句話。方大年站在桌前,不敢接話。張大山站在門口,也沒有出聲。書房裡安靜了片刻,窗外傳來蘇州清晨的鳥鳴聲,清脆的,跟這間屋子裡的氣氛完全不搭。
張雲濤站起來。他站了片刻,才開口:”回京。行李不用動,首接換方向。“
方大年應了一聲,轉身出去了。張大山站在門口,等了一會兒,問了一句:”公子,那莊子那邊——“
”先不回了。“
張雲濤回到桌前,把那封信從桌面上拿起來,摺好,塞進貼身衣袋。
同一時刻,京城,太極殿。
早朝己經開了一個多時辰。戶部尚書顧清流剛唸完今年秋稅的摺子,言辭間照例哭窮。吏部侍郎又報了各地官員考核的結果,不疼不癢。殿內氣氛沉悶,有人低頭打哈欠,有人盯著面前的笏板發呆。
皇帝坐在龍椅上,冕旒的珠串垂在眼前。他聽著,偶爾點頭,偶爾問一句。殿內的大臣們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——首到太監總管李福從側門快步走進來。
李福手裡捧著一個竹筒,走到丹墀下,跪下,雙手舉過頭頂。
”陛下,揚州知府陳明遠加急奏摺。“
殿內安靜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竹筒上。揚州府,加急——最近揚州那邊沒聽說有兵禍,難道是鹽商又鬧事了?
皇帝接過竹筒,拆開封口,抽出奏摺。他沒有讓李福念,自己展開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殿內的大臣們看著皇帝的手指在紙面上移動,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平淡到微微變化,然後又恢復了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。
然後皇帝笑了一下。
那個笑容很短暫,像是一塊石頭投進深潭,漣漪還沒散開就又被壓住了。他把奏摺摺好,放進袖子裡,抬起目光掃了一眼殿內的群臣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