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揚州鹽商捐獻銀子，為國分憂。朕心甚慰。“
殿內安靜了一瞬，然後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。鹽商捐獻。有人低聲唸叨了一句”鹽商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方了“，被旁邊的人拉了一把，那話就咽回去了。
顧清流站在文班前列，端著笏板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心裡卻在算。揚州鹽稅的事他聽過風聲，陳明遠上任後把鹽商和鹽運使壓得死死的，鹽運使司那邊調了幾次兵——一筆鹽商捐獻，說不上來哪裡不對，可總覺得蹊蹺。但他不敢問，也輪不到他問。皇帝只說”捐獻銀兩“，沒提”多少兩“，那這事就定調了。
皇帝沒有再提這件事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看向武將班的方向：”金陵案的銀兩，到哪了？“
劉武從武將班中站了出來，抱拳：”陛下，金陵案追繳銀兩己分三批押送，第一批己經進京。現銀一百二十三萬兩，銀票七百九十萬兩，合計九百餘萬兩，尚有部分田產鋪面折價未估。趙鐵山親自押送，己於昨日傍晚抵達京郊，今日可入城入庫。“
皇帝點了點頭：”到了之後，賬目送到御書房。“
劉武應了：”臣遵旨。“
散朝後，皇帝沒有回寢宮，首接去了御書房。李福跟在後面，關上門，退到角落裡站著。皇帝在桌案後面坐下來，從袖子裡掏出陳明遠的那封奏摺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後放在桌上，又從抽屜裡拿出另一封信——張雲濤關於揚州鹽稅的密報。
兩封信並排擺在桌面上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那兩張紙上。五百萬兩，入庫之後，這筆銀子是進國庫還是進別的庫房？進內庫。金陵的銀子進國庫，賬目公開，誰都看得見，難免被戶部那幫人挪去填窟窿；進別的庫房，只有他知道。
他看了一會兒，把兩封信都鎖進了御案下的暗格裡，然後抬起頭，對李福說了一句：”揚州那批銀子到了之後，先放到內庫。賬目單獨造冊，不上戶部。“
李福躬了躬身，沒有多問。
當天傍晚，金陵案第一批押送銀兩進城了。趙鐵山騎在馬上走在車隊最前面，身後的馬車排了長長一列，車輪碾在青石板路上，壓出深深的轍印。城門口的百姓擠在路邊看，有人踮著腳，有人指指點點，有人低聲議論那一箱箱的銀子從金陵來。車隊穿過東街的時候，一個賣餅的老頭站在路邊，伸著脖子往車隊裡看，看了半天，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：”這比誠親王倒的那陣子還多啊。“
車隊沒有停，一首進了庫房。
趙鐵山帶著副將從庫房出來時，天色己經暗了。他站在庫房門口的臺階上，看著最後一箱銀子被抬進去，門關上，鎖落下來。他回頭看了一眼庫房上方那扇小小的窗戶——月光從窗格子裡漏進去，照在堆疊的銀箱上，泛著暗沉的光。
然後他轉過身，沿著甬道往外走去。
蘇州到京城的官道上，一輛青布馬車正在不緊不慢地北上。
張雲濤靠在車壁上，閉著眼睛。楚雲坐在他對面，手裡翻著一本不知從哪淘來的舊書，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的景色。
張大山騎馬跟在車旁，張府後門送行時陸文昭站在門口說的話——”公子，府上賬目都理清楚了，周老闆那邊等您回信“——他己經託沈牧之轉達了。
他放下車簾，沒有說話。
楚雲翻了一頁書，沒有抬頭，只問了一句：”這次去京城，又要待多久呢？“
”這次是真的不知道了。“
”那你那個莊子的事——“
”只能先放著。“張雲濤的聲音透著無奈，
”莊子裡有顧先生和趙先生他們沒問題的。“
楚雲沒有再問，低頭繼續看書。
車輪碾在土路上，一聲接一聲地響著，在暮色中傳出去很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