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老闆，你的話等會跟沈記這邊的管事談吧。”
趙明軒愣了一下：“沈掌櫃？沈記江南的掌櫃在蘇州？”
“在。”張雲濤走回桌前坐下，“沈記那邊在蘇州也有鋪子，沈掌櫃這幾天正好在這邊盤賬。”
周文海沒有說話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，目光在張雲濤臉上停了一下，像是在重新估量這個人。
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，樓下傳來腳步聲。腳步聲不重，但節奏很穩，踩在樓梯上一步步上來。門被推開，沈牧之站在外面。
他穿著一件華麗的青布首裰，袖口捲到手腕。他進了雅間，目光在幾個人身上掃了一圈，落在張雲濤身上時微微頓了一下。
張雲濤放下酒杯，站起來，朝他抱了抱拳——動作刻意放大了幾分，語氣也拔高了些，帶著恰到好處的客套：“沈掌櫃，這麼晚了還麻煩您來一趟。在下這邊有位朋友，想跟沈記談談金陵碼頭合作的事。”
沈牧之看著他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。他看見了張雲濤抱拳時垂下的左手——拇指扣在掌心，其餘西指平伸。那是青瀾莊的暗號，意思是“演戲，配合，別露底”。
沈牧之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，走進雅間，朝趙明軒和周文海拱了拱手，語氣平淡，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客氣：“張公子說金陵碼頭那邊有些事要當面商議，在下就趕過來了。不知幾位——”
張雲濤側身讓出半個位置，朝周文海示意了一下：“周老闆，這位就是沈記在江南這邊的管事，沈牧之沈掌櫃。碼頭貨棧的交接，現在是他在盯著。”
周文海的目光在沈牧之身上掃了一遍。他看著沈牧之手裡那本一看翻了很多次的賬冊，看著他袖口上沾著的墨跡，看著他腰間繫著的那條布帶——從頭到腳，沒有一件值錢的東西，但坐下來的姿勢穩當，目光不亂掃，說話不急不慢。周文海在碼頭上幹了十幾年，這樣的人見過不少，半夜被人從鋪子裡叫出來、手裡還拿著賬冊的，十有八九是真正管事的。
“沈掌櫃，失敬。”周文海抱了抱拳。
沈牧之沒有急著接話，看了一眼張雲濤。張雲濤端著酒杯喝了一口，垂著眼皮，像是沒看見他的目光。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——一下，停頓，又一下。沈牧之收回目光，轉向周文海：“周老闆，方才張公子的人在來的路上己經跟在下大致說了一些。金陵碼頭那邊的情況，沈記剛接手不久，確實有些地方需要理順。周老闆願意幫忙，在下求之不得。但不知周老闆想要什麼樣的合作方式？”
周文海也沒有拐彎抹角，把條件又說了一遍：“我要管事的名分，不是跑腿的活。碼頭上的排程我說了算，沈記只管賬目。排程歸我，賬目歸沈記，兩不相干。”
沈牧之沒有立刻回答。抬頭看了張雲濤一眼——這一眼很短，像是確認什麼。張雲濤端著酒杯，沒有看他。
沈牧之轉向周文海：“周老闆，你的條件，沈記可以答應。但在下也有一個條件。沈記每個月初對一次賬。排程的事我不過問，但出入庫的數目要對得上。賬目對不上，排程權收回。”
周文海看了他幾息，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，端起酒杯朝他舉了舉：“成交。”
沈牧之也端起了酒杯，跟他碰了一下，各自喝了。
趙明軒在旁邊看完了全程，放下酒杯，笑了一聲：“好嘛，你們這就算談成了？我這頓飯還沒吃完呢。”
周文海站起來，朝趙明軒拱了拱手：“趙公子，今天這頓飯，算我欠你的。改日回請。”又轉向張雲濤和沈牧之，“二位，金陵碼頭的賬目和人事，我回去整理一份單子，三天之內送到沈記鋪子上。”
沈牧之點了點頭：“在下在鋪子裡候著。”
周文海沒有多留，抱了抱拳，推門出去了。腳步聲沿著走廊往樓梯口移去，越來越遠，最後消失了。
雅間裡只剩下三個人。趙明軒重新坐回去，給自己倒了杯酒，也倒了兩杯推到對面，抬頭看著沈牧之：“沈兄，你們沈記這動作夠快的。這頓飯還沒涼，人就談成了。”
張雲濤端起酒杯，沒有說話。沈牧之笑著道，“沒辦法，臨危受命過來管理這邊，人才嚴重缺失啊，又不能把事情搞砸了。”
趙明軒自顧自地喝了一杯，靠在椅背上，己經有些昏昏沉沉了：“張兄，你這個人，真是——走到哪都有人幫你。我在蘇州混了這麼多年，都沒你這福氣。”
張雲濤放下酒杯，站起來：“趙公子，時候不早了，我先送沈掌櫃回去。”
趙明軒擺了擺手：“去吧去吧，我再坐一會兒。這壺酒還剩一半，不能浪費了。”
張雲濤沒有再勸，帶著沈牧之出了雅間。下樓的時候，楚雲正靠在櫃檯旁邊，手裡己經換了一根新的糖葫蘆，咬了兩顆，剩下的掛在竹籤上晃著。看見他們下來，她首起身，看了沈牧之一眼，沒有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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