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街那家新開的去處叫“聽風樓”，門面不大，門口掛著兩盞素色燈籠，沒有濃妝豔抹的姑娘在門口招攬，只有一個穿灰布短褐的夥計站在門邊，見了趙明軒，躬了躬身，側身讓開。
“趙公子，二樓雅間給您留著呢。”
趙明軒回頭朝張雲濤招了招手，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。張雲濤跟在後面，目光掃過前廳——幾張桌子，零星坐著幾桌客人，有的在低聲說話，有的在聽角落裡一個彈琵琶的女子唱曲。曲子不鬧人，調子悠悠揚揚的，像是刻意壓著聲音唱的。
上了二樓，雅間比醉仙樓的小一些，但佈置得精緻。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，窗邊擺著一盆蘭草，桌上己經擺好了幾碟小菜和一壺溫好的酒。趙明軒在主位坐下，給張雲濤倒了一杯，自己也倒了一杯，端起來呷了一口，靠在椅背上。
“張兄，這地方是新開的，老闆是金陵那邊過來的，以前在崔富的碼頭上做過事。崔富倒了之後，他跑得快，帶著攢下的銀子來了蘇州，開了這間聽風樓。”趙明軒放下酒杯，壓低聲音，“他手裡有些崔富的老關係，碼頭上的、貨棧裡的、甚至鹽運使司那邊的。你要是想打聽金陵那邊的事，找他比找別人管用。”
張雲濤端著酒杯，沒有喝。“你跟他很熟？”
“喝了三回酒了。”趙明軒笑了笑，“這人嘴鬆，喝多了什麼都往外倒。不過他精明，清醒的時候一句實話都沒有，得等他喝到七八分才開口。”
“那你今天打算讓他喝到幾分？”
“七八分。”趙明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，“不過張兄，今天我不是讓你來套他話的。我是想讓你見見他這個人。金陵碼頭那邊，沈記雖然接手了，但底下的管事、賬房、跑腿的，都是以前崔富的人。你們沈記初來乍到，那些人不一定服管。這個老闆雖然跑了，但他在碼頭幹了十幾年，底下的人誰貪誰慫誰靠得住，他心裡有數。你要是能用他，比你自己從頭摸起省事得多。”
張雲濤沒有立刻接話。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看著趙明軒：“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全。”
“你幫了趙家那麼多，我總不能光吃飯不幹活。”趙明軒擺了擺手，“再說了，你朋友的沈記在金陵站穩了，我趙家的船隊也跟著沾光。這叫互惠互利。”
兩人正說著，門外傳來腳步聲。夥計推開門，側身讓進一個人。西十來歲，瘦高個，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首裰，頭髮梳得整齊，嘴角帶著笑，但眼睛很亮，進門先掃了一圈，才朝趙明軒拱了拱手。
“趙公子，久等了。”
趙明軒站起來：“周老闆，我給你介紹個人——張公子，蘇州沈記的朋友，在金陵也有生意。這位是周文海周老闆，聽風樓的東家。”
周文海的目光落在張雲濤身上，抱了抱拳：“張公子，幸會。”
張雲濤回禮：“周老闆客氣。”
三人落座。周文海坐在趙明軒旁邊，自己倒了杯酒，先敬了趙明軒一杯，又敬了張雲濤一杯。酒過三巡，話漸漸多了起來。趙明軒把話題往金陵碼頭上引，周文海沒有接，笑眯眯地打岔，聊起了蘇州的風土人情。
張雲濤沒有急著問。他端著酒杯慢慢喝著，偶爾插一句，不緊不慢。等到周文海喝到第五杯的時候，他的話匣子才慢慢開啟。
“金陵碼頭那邊，現在亂得很。”周文海放下酒杯，搖了搖頭，“崔富在的時候，雖然收得狠，但規矩是定的。誰家的船幾點到、卸哪片貨區、結賬走哪條線，都是死的。他一倒，底下的人誰都想撈一把，今兒這個管事收一筆，明兒那個賬房卡一道，散戶的貨堆在碼頭上半個月沒人卸。”
“沈記接手之後呢？”張雲濤問。
“沈記？”周文海看了他一眼，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，“沈記的人倒是來了，也貼了告示，說一切照舊。但底下的人不認。碼頭上的管事是崔富的小舅子，賬房是崔富的遠房表親，跑腿的夥計都是他們招來的。沈記派來的人坐在賬房裡，說的話沒人聽。貨還是照常卸，但銀子往哪流，沈記的人根本不知道。”
趙明軒在旁邊接了一句：“周老闆，你在碼頭幹了那麼多年，底下那些人誰靠得住誰靠不住，你心裡有數吧？”
周文海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，看了趙明軒一眼，又看了看張雲濤。他沒有立刻回答，把酒杯裡的酒一口喝了，放下。
“趙公子，你這是要把我往火坑裡推啊。”
“怎麼是火坑呢？”趙明軒給他又倒了一杯，“沈記是正經接手，朝廷認的。你要是能幫沈記把碼頭理順了，那是幫朝廷做事，功大於過。”
周文海沒有接話。他端起新倒的酒，沒有喝，在手裡轉了一圈，像是在掂量什麼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開口：“張公子，你跟沈記是什麼關係？”
“朋友。”
“能說得上話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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