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仙樓二樓的雅間門半敞著，趙明軒的嗓門從裡面傳出來，隔著半條走廊都能聽見。
“張兄！你可算回來了！
金陵那邊鬧得天翻地覆，我以為你也跟著被捲進去了！”
張雲濤在門口站定，楚雲跟在他身後，落後半步。她今天換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長衫，臉上的脂粉淡得幾乎看不出來。乍一看像是個文靜的女眷，可她一進雅間，目光便從窗戶掃到門，從門掃到趙明軒身後那扇半掩的側門，像是把整間屋子的出口都數了一遍。
趙明軒繞過桌子迎上來，一把抓住張雲濤的胳膊上下打量，見他全須全尾，才鬆開手。
“你前幾天不正好在金陵嗎？到底怎麼回事？”
他轉身招呼兩人坐下，目光從楚雲身上掠過，沒有多問。張雲濤在靠裡的位置坐下，楚雲選了個靠窗的椅子，面朝著門，不近不遠，正好能看清雅間裡每一個人的動作。
趙明軒給張雲濤倒了一杯酒，自己也倒了一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他往門口瞟了一眼，確認外面沒人，聲音壓低了幾分。
“張兄，我聽說沈記接手了崔富的綢緞莊和碼頭貨棧。沈記在北邊是大戶，可從來沒聽說在金陵有根基啊。怎麼朝廷一抄家，沈記就接手了？這中間的門道，你得給兄弟透個底。”
張雲濤端起酒杯，慢慢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沈記確實接手了。”
趙明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：“你那沈記，到底是什麼來頭？一齣手就是金陵的碼頭貨棧，這可不是小買賣。莫非是官商？還是——”
“朝廷暫時把崔富的產業交給沈記管理，是為了穩住金陵那邊的商路和碼頭。崔富倒了之後，金陵碼頭亂成一鍋粥，貨沒人卸，船沒人管，連帶著運河沿線的漕運都受了影響。”
趙明軒點了點頭，臉上還帶著幾分狐疑，但明顯信了大半。他夾了一塊魚肉，嚼著嚼著，目光又落在楚雲身上，手裡的筷子忽然停了。
“這位是——”
“楚姑娘。自己人。”
趙明軒眯起眼睛看了兩息，忽然放下筷子：“楚姑娘？翠雲閣那位舞劍的楚雲姑娘？”
張雲濤沒有接話。趙明軒又上下打量了一遍，目光從她腰間掃過，今天沒佩劍，但她坐在那裡的姿勢、手擱在桌沿的角度、連肩膀的鬆弛程度，都跟尋常女子不一樣。他像是想起了什麼，轉頭看向張雲濤，嘴角慢慢浮起一種商人特有的、帶著幾分心照不宣的笑意。
“張兄，我當初在翠雲閣可是看過好幾次楚姑娘的劍舞。別人舞劍是為了好看，楚姑娘的劍那是像能殺人的劍法。當時我就覺得，這姑娘不簡單。”他頓了頓，湊近半步，壓低聲音，“後來聽說她贖了身，一夜之間從翠雲閣不見了，老鴇急得滿城找。原來是張兄——嘿嘿，好手段，好手段啊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眼角還帶著那種男人之間才有的促狹，用手肘輕輕碰了一下張雲濤的胳膊。
楚雲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窗外沿河的柳樹上，像是完全沒有聽見他的話。
趙明軒的笑容在無人接應的空氣裡慢慢落下去。他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，低頭喝了一口，乾咳了兩聲，把話頭拉回正題上。
“說正事。張兄，既然沈記接手了金陵的碼頭貨棧，那漕運這一塊沈記打算怎麼安排？
我趙家的船隊在蘇州跑得順，可出了蘇州往南，到了金陵碼頭是要靠岸卸貨的。以前崔富的碼頭管事跟我們家打過幾次交道，不太好說話。
現在換了沈記，你看能不能讓兄弟們也去分杯羹？貨不用多，就按以前的量走，碼頭那邊給個方便，裝卸費別漲太多就行。你跟沈記關係那麼好，說句話比我們自己去管用得多。”
他搓了搓手，臉上的笑容裡多了幾分商人才有的精打細算。
趙明軒剛說完，楚雲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，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。她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語氣很平。
“趙公子，你家漕運的船，一個月進出金陵碼頭幾趟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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