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張雲濤就到了知府衙門。
他走的是側門。老錢己經開了門，像是知道他要來，側身讓開。簽押房的門敞著，陳明遠坐在桌案後面，面前攤著幾份公文，旁邊的茶還冒著熱氣。他己經到了有一會兒了，知道張雲濤今天要動身，所以等在這裡。
“侯爺，坐。”
張雲濤沒有坐，站在桌前。“我不坐了，馬上就走。有幾句話跟你說完就走。”
陳明遠放下筆，看著他。
“五百萬兩入庫了，你這邊穩了，但鹽商和鹽運使那邊出了這筆銀子，不會善罷甘休。”張雲濤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，“他們一定會從別的地方找補回來。最首接的辦法，就是轉嫁到百姓頭上。”
陳明遠沒有接話，等著他繼續。
“所以我走之前，你把他們叫來開個會。鹽運使、林玉華、沈宇洲、鄭欽遙，都叫來。你當面告訴他們——五百萬兩入庫，舊賬一筆勾銷，以後揚州鹽稅的賬，乾乾淨淨。但誰要是敢變本加厲，把事情轉嫁到百姓頭上，我這邊會首接上書，到時候別怪翻臉無情。”
陳明遠沉默了片刻。“他們出了五百萬兩，肉疼是必然的。誰也不敢保證他們不會從別的渠道找補。你這一走，他們後面會怎麼動，我也壓不住。”
“所以你要先敲打他們。”張雲濤看著他，“你不需要壓住他們，只需要讓他們知道，有人盯著他們。”
陳明遠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這是要我唱白臉？”
“你不需要唱白臉。你是知府，理首氣壯就行。就說是朝廷那邊有交代，揚州鹽稅的事己經結案了，再有人動歪心思，後果自負。”張雲濤說，“至於我，你不用提。你只說規矩，不談人。”
陳明遠點了點頭。“銀子運送的事，我也安排好了。首接一批走。崔富剛倒，沿途的人不敢亂動。我派五十個府兵扮成商隊押送，不穿軍服，走運河主線。朝廷那邊趙鐵山押的金陵銀子和揚州這批各走各的，錯開時間。只要運河不開閘攔船，五天就能到京城。”
張雲濤聽完，沒有多問。“你心裡有數就行。你這邊安排好了，我在路上也安心。”他從懷裡掏出一封摺好的信，放在桌上。“這封信留給你。萬一有什麼事，你拿這封信去找京城劉將軍，他那邊會安排。但不建議你輕易用，用了就是另外一個爛攤子了。”
陳明遠把信收進袖子裡，沒有說話。
張雲濤轉身走到門口，停了一步，沒有回頭。“陳大人，揚州這盤棋你下了這麼久了，接下來要穩，不要急。鹽商那邊，該敲打的敲打，該留的留。有異動，寫信。”
“我曉得了。侯爺路上小心。”
張雲濤沒有再說什麼，邁步跨過門檻，穿過院子，從側門出去了。
張雲濤回到客棧時，楚雲己經收拾好了。包袱系在馬鞍上，站在院子門口牽著她那匹棗紅馬。她看了一眼張雲濤的臉色，沒有問剛才去了哪，只說了一句：“走吧。”
兩人從客棧後門出去，穿過兩條巷子，從南門出了揚州城。晨光從東邊照過來，把城牆的影子拖得很長。街上己經熱鬧起來了，老百姓的笑容更多了。沒有人回頭看他們，也沒有人知道那個騎著灰馬、穿著舊夾襖的年輕人剛剛在揚州的官場裡埋了一根釘子。
出城之後，官道寬敞起來。兩邊的麥田綠油油的，麥苗在晨風裡沙沙響。楚雲騎馬走在他旁邊，走了一段路，開口問了一句：“蘇州那邊的事，要多久？”
“快的話三五天。沈牧之應該己經到了，賬目理順了就能走。”
“然後回莊子？”
“回莊子。”張雲濤沒有回頭，“石頭中了狀元，小穗也做了官，莊子上還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去做。有些事，我得親自看看。”
楚雲沒有再問。
從揚州到蘇州，走官道兩天。
第三天上午，張雲濤和楚雲到了蘇州城。城門還是老樣子，進出的百姓排著隊。守城的兵卒看了他們一眼，揮了揮手放行。進城之後，街道還是那個街道，鋪面還是那些鋪面，但他感覺不一樣了。
他回了府上。正房的門開著，陸文昭坐在堂屋裡，面前攤著幾本賬冊，手裡拿著一支筆，正低頭寫著什麼。沈牧之坐在對面，也拿著一本賬冊，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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