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雲濤帶著楚雲從客棧後門出來，穿過兩條巷子，到了知府衙門的後巷。
楚雲今天換了一身月白色的裙子，手裡捏著一把團扇，走在張雲濤旁邊。看起來像是哪家富商帶出來的女眷。張雲濤走到側門前，敲了三下。側門開了，管家站在門後面，側身讓他們進去。
穿過院子，進了簽押房，陳明遠正坐在桌案後面，面前攤著一卷賬冊，茶己經沏好了，兩杯。
他看見張雲濤進來，又看見他身後跟著一個穿月白衣裙的年輕女子，目光在楚雲身上停了一下。張雲濤說了一句“自己人”，陳明遠便沒有多問，只是又添了一個茶杯，推到桌對面。
楚雲沒有坐，站在張雲濤身後兩步遠的地方，靠著牆，團扇半遮著臉，像是知府大人家的女眷帶來的丫鬟。
“你倒是來得準。茶剛好。”他靠在椅背上，打量了張雲濤一眼，“瘦了。金陵那邊累得不輕吧？”
“還行。”張雲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比打仗輕鬆。至少不用半夜被人叫起來守城牆。”
陳明遠笑了一下。“那倒是。我在柳河那幾年，半夜被叫起來的時候也不少。不是南詔的探子摸過來了，就是哪個村子又被洗了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你那邊查得怎麼樣了？”
“查完了。崔富的案子結了，銀子抄了一千多萬兩，人該抓的抓了，該押的押了。”張雲濤把茶杯放下，“金陵的事算是收尾了，我來揚州看看你這邊的情況。怎麼樣，陳大人在這兒還過得慣嗎？”
陳明遠沒有立刻回答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“揚州比柳河繁華，也比柳河複雜。你來得正好，我正有事要跟你說。”他放下茶碗，把桌案上那捲賬冊推到張雲濤面前，翻到中間某頁，手指點著上面一行數字。
“這是近三年鹽稅的差額。年初的數字和年末的數字對不上，中間那筆銀子的去向——賬冊上沒有寫，入庫記錄裡也沒有。三年都是如此。”
張雲濤沒有急著看賬冊，先看了陳明遠一眼。“你這段時間，沒少受他們的氣吧？”
“氣倒是小事。”陳明遠靠在椅背上，“鹽運使三天兩頭請客，鹽商逢年過節送禮，我不收，他們就說我不近人情。我收了，又怕日後說不清楚。夾在中間，左右不是。”他停了一下，指了指賬冊。“所以這東西，我一首放著沒動。不敢動。”
張雲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那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“等你來。”陳明遠看著他，“我一個人動不了。你在金陵查了崔富，在蘇州查了誠親王，到了揚州，這攤子事正好接上。你來了，我就有底氣動了。”
張雲濤放下茶杯。“你問過鹽運使了？”
“問過一次。”陳明遠合上賬冊。“他說是‘損耗’。鹽在運輸途中會折耗，鹽稅自然也會折耗。”
“多少損耗？”
“兩成。”
張雲濤沒有說話，窗外傳來老錢的聲音，
“老爺，鹽商的鄭公子說有要事求見。”
張雲濤與陳明遠對視一眼，示意點頭。
“帶他進來。”
管家應了。
——“鄭公子，這邊請。”
張雲濤端起茶杯自顧喝茶。陳明遠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看看他們玩什麼。
鄭欽遙進來的時候，步子不快不慢，顯得尤為恭謹。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首裰，進門之後先看了張雲濤一眼，目光又掃過他身後靠在牆邊的楚雲。楚雲沒有動，團扇遮著半張臉，像是根本沒在看他。鄭欽遙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——一個生面孔，站在知府簽押房裡，不像丫鬟，也不像女眷。他沒有多問，轉向陳明遠。
“陳大人，鹽運使今天上午把三家鹽商叫去了。”他站在桌前，沒有坐下。“林玉華、沈宇洲都在。他說金陵的案子結了，欽差還在江南，下一個就是揚州。他讓我們三天之內湊三百萬兩銀子，以‘上交國庫’的名義送進府衙入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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