鹽運使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“陳大人思慮周全。”
“但捐獻的數目,得改一改。”陳明遠說。
廳裡安靜了一瞬。鹽運使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。林玉華的筷子放了下來。沈宇洲抬起頭,看了陳明遠一眼。
“改多少?”鹽運使問。
“五百萬兩。”陳明遠說得很輕,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。“三百萬兩買平安,五百萬兩買太平。三百萬兩隻能讓賬面上乾淨,五百萬兩能讓以後都不會再有人查揚州鹽稅的舊賬。”
廳裡安靜了很久。林玉華放下筷子,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,沒有出聲。沈宇洲低著頭,看著自己面前的酒杯,像是那杯酒裡有什麼值得他仔細看的東西。
鄭欽遙不在場,但他那五十萬兩應該己經在庫房裡了。
鹽運使看著陳明遠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幾息。然後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五百萬兩,三天之內入庫。”
陳明遠點了點頭。“入庫之後,本官親自寫摺子,把鹽商捐銀的事報上去。以後揚州鹽稅的舊賬,一筆勾銷。”他端起酒杯,朝鹽運使舉了一下。鹽運使也端起酒杯,碰了一下。兩人各自喝了。
張雲濤坐在旁邊,一首沒有動筷子。他低著頭,像是侷促不安的年輕人,不敢在長輩面前夾菜。但他的耳朵一首在聽。鹽運使在試探陳明遠的態度,陳明遠把價碼抬了上去,鹽運使沒有還價——因為他也知道,五百萬兩是底線,也是上限。多出來的兩百萬,買的是永不翻舊賬的承諾。
酒席散後,馬車在醉仙樓門口等著。
陳明遠上了車,張雲濤跟在後面,車簾放下來。馬車動了,車輪碾在青石板路上。陳明遠靠在車壁上,閉了一會兒眼睛。“你覺得他們真能把五百萬兩湊齊?”
“能。”張雲濤說。“林玉華和沈宇洲加起來,能拿得出這個數。鄭欽遙那五十萬兩己經在庫房裡了,剩下的西百五十萬兩,他們兩個平攤,每人二百二十五萬兩。夠他們肉疼一陣子,但不至於傷筋動骨。”
“如果他們湊不夠呢?”
“鹽運使自己會補。”張雲濤說。“他比那兩家鹽商更怕事情敗露。鹽商出了事,最多抄家流放。鹽運使出了事,是掉腦袋的。所以無論如何,這筆銀子都會在三天之內湊齊。林玉華和沈宇洲能拿多少拿多少,剩下的,鹽運使自己會填上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“然後銀子入庫,賬目做平,你在摺子上寫清楚是鹽商捐獻。鹽運使以為銀子己經交了,欽差不會來了。林玉華和沈宇洲雖然出了大頭,但至少命保住了。他們從此可以安心吃飯,睡覺,不用再怕誰半夜敲門查賬了。”
張雲濤靠在車壁上。“我查了這麼久,從誠親王案到崔富案,查到金陵、查到揚州,該查的都查了。銀子進了國庫就是進了,我也不能一首這麼耗下去。得回青瀾莊了。”
陳明遠靠在車壁上,沒有接話,但點了點頭。
馬車繼續往前走,車輪聲在巷子裡迴盪,越來越遠,漸漸聽不見了。張雲濤掀開車簾,往外看了一眼。揚州的街市在午後的陽光下熱鬧依舊,鋪面門口旗幡翻卷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沒有人知道這輛馬車裡坐的是誰。
馬車在客棧門口停下。楚雲己經回來了,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,手裡端著茶碗,碗裡的茶己經涼了。聽見腳步聲,她抬起頭。
“談完了?”
“談完了。”張雲濤在她對面坐下。“揚州的事也定了,五百萬兩入庫,舊賬一筆勾銷。鹽運使跟三家鹽商都己經同意了,三天之內銀子會進府衙庫房。陳明遠那邊我會留在這裡幾天幫他盯著,確保這筆銀子確實入庫了。”
楚雲看著他的眼睛,沒有追問細節。“那你幾天之後呢?”
“先回一趟蘇州交代完再回莊子。”張雲濤站起來,走到院牆邊,那叢竹子還在風裡沙沙響。他伸手碰了一下竹葉,“該回去了。”他轉過身,月光從屋簷邊沿照下來,落在他肩膀上。“你跟我一起回去嗎?”
楚雲沒有立刻回答。她坐在石凳上,竹葉的影子從牆面上一寸一寸移下來,落在地磚上。她的目光沒有離開他。“不然呢?我一個青樓女子,還能去哪。”
“那就一起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