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雲一邊吃著一邊點頭。沒有再說什麼,轉身往西廂方向走了。她走過棗樹的時候步子慢了半拍,看了一眼樹根處那圈新培的土,又收回了目光。
夜裡,正房。
燈沒有點。窗戶半敞著,夜風掀動窗紙,發出極輕的啪嗒聲。那碗鴿子湯己經喝完了,空碗擱在桌面上,碗底還剩兩粒紅棗。
張雲濤靠在床頭,背抵著牆。沈婉娘側身躺在他旁邊,頭枕著他的肩膀,一隻手搭在他胸口上。她的呼吸很輕,綿長而均勻,像睡著了一樣,但她的手指沒有完全放鬆,偶爾動一下,像是在找一個更舒服的落點。
“你白天在校場那邊站了多久?”她先開了口,聲音很輕,在安靜的屋子裡像是被月光壓住了半截。
“沒算過時間。”
“趙虎說你在廊柱後面站了好一會兒。”
張雲濤沒有接話。她的手指在他胸口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,像是在等下文。
“看了幾場,就走了。”他說。
沈婉孃的手指停了。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,把臉重新貼回他肩膀的位置。“你下次要看,就走到校場中間去看。站在柱子後面,孩子們會覺得你在避著他們。”
她的呼吸吹在他領口,溫熱的,比夜風高了幾度。
“今天那批新來的孩子,有個女孩,你注意到了嗎?”沈婉娘問。聲音更低了,像是不想讓窗外的風聽見。
“哪個?”
“蹲在角落裡,趙文遠說她舉手又放下來那個。”
張雲濤想了想。“嗯。”
“她叫小滿。我問過她,她爹孃都沒了,從青州逃荒過來的,路上走了兩個月。”沈婉孃的手從他胸口移開,落在床單上,手指輕輕叩了一下,像是在指認一處記憶。“她到了莊子上之後,吃的第一頓飯吐了——吃太急,胃受不了。第二頓就好了,沒再吐過。”
她說完這句話,停了片刻,“小滿那孩子……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少一些這樣的孩子。”
張雲濤側過頭看了她一眼。月光從窗戶漏進來,照在她臉上,她閉著眼睛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張雲濤輕聲道,“會有那麼一天的。”
“你明天去見見她。”她的聲音含混了,迷迷糊糊的,“她怕生,但你去了,她會記住。”
張雲濤沒有說話,把手臂收緊了一些。
她往他懷裡縮了縮,臉頰貼著他的衣襟,手從他胸口滑下來,搭在他的腰側。
“那壇黃酒你真不喝了?”
她的嘴唇動了一下,聲音像是從夢境的邊緣再傳過來,“那就留著明天晚上……你回來再喝。”
她的聲音越來越輕,最後一個字幾乎聽不見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