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雲濤回到莊子的第三天，入冬後的第一場雪落了下來。
雪不大，細碎的白點從灰濛濛的天上飄下來，落地即化，只在屋頂的瓦溝裡積了薄薄一層。
學堂的孩子們一早起來就趴在窗臺上看雪，被趙文遠挨個敲了腦袋趕回座位。
灶房的煙囪比平時冒得更早一些，廚娘在灶臺前忙碌，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滾著，熱氣從門縫裡湧出來，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。
午後，一匹快馬從官道拐進了莊子。
馬背上的信使渾身裹著灰布斗篷，斗篷下襬濺滿了泥點，靴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，是連夜趕路時濺上的泥水凍住的。他在莊子門口翻身下馬，腿有些僵，落地時膝蓋彎了一下才站穩，從懷裡掏出一封蠟封的密信，雙手遞出來：“侯爺，北境來的。加急。”
張雲濤接過信。
封口的蠟是暗紅色的，印著一個不完整的圖案，像是一隻鷹的翅膀。這個印記他見過兩次，一次在阿木爾出發前的那次訓練報告上，一次是他當初派阿木爾出青瀾莊時在他身份文書的背面留下的暗記。
信使沒有說話，翻身上馬，沿著來路又跑了，馬蹄聲在官道上越來越遠，最後徹底消失。張雲濤沒有當場拆，轉身進了書房，關上門。
信紙只有一頁。寫得很急墨跡濃淡不均，有幾處字被手指蹭花了，像是一邊趕路一邊寫的。他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寫信的人沒有署名，也沒有抬頭，但字裡行間的措辭和習慣性省略的方式，他認得——是阿木爾。
當初從青瀾莊送出去的那個諜報學員，在邊境商隊裡做了大半年的學徒，以“從草原逃出來的孤兒”的身份混進了一個小部落，靠給部落頭人趕馬、修鞍具、跑腿傳話站穩了腳跟。
他己經能接觸到一些底層的訊息，但真正核心的東西，還夠不著。
信中只有短短幾行：
“北狄近月來與西蠻族邊境來往頻繁，非尋常貿易。商隊押運之物非布匹茶鹽，形制與鐵器相符。
北狄與西蠻族之間的會面層級高於部落頭人，具體身份不明，但雙方各帶隨從十餘人，在山谷中密談約半日。
我未能靠近，對方警戒極嚴，外圍設有暗哨，連部落頭人亦不知會談內容。商隊將於下月北行，屆時有望探得更具體資訊。若我失聯，請侯爺勿等。”
末尾沒有日期，沒有署名。
張雲濤把信紙摺好，收進懷裡，然後推開書房的窗，往外看了一眼。院子裡的人各自忙著各自的事，灶房的煙還在冒，學堂的讀書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。沒有人注意書房的燈亮了又滅。
他把信又掏出來看了一遍，目光在“鐵器”兩個字上停了一下，才重新收好。
入夜後，顧子衡被叫到正房。他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拎著酒葫蘆，看見張雲濤坐在桌邊，沒有點燈，沒有倒茶，就在暮色裡坐著。他跨過門檻，在對面坐下來，擰開酒葫蘆喝了一口：“什麼事？”
張雲濤把信遞給他。顧子衡接過去，側身對著窗外最後一縷天光，眯著眼睛看了片刻。
他看得很慢，把幾行字反覆看了兩遍，才放下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，先把酒葫蘆擰上蓋子擱在桌上，手指在封口處輕輕敲了一下：“北狄跟西蠻族做交易。北狄自己有鐵，雖然礦脈不多，但打幾萬人的兵器是夠的，用不著跟西蠻族換。西蠻族那邊沒有鐵礦，如果有鐵器流進去，只能是從大梁出去的。”
他頓了一下，“崔富那條線雖然斷了，但保不齊還有別的人在走同樣的路子。朝廷那邊抄了崔富的礦，但湖州的鐵錠出海之後去了哪裡，一首沒有查到底。”
“所以這兩件事可能連在一起。湖州出海的鐵，有一部分到了北狄，北狄又轉手到了西蠻族。或者反過來，北狄在幫西蠻族搭線。”
“阿木爾還在查，但他能接觸到的層面有限。如果北狄真的在跟西蠻族談聯合，他一個人在裡面待著就是活靶子。”
“要不要提前往邊境方向靠一靠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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